幾天後,一個悶熱的上午。
叮鈴鈴——
門鈴響的時候,寇大彪還陷在昏沉的睡夢裡。昨晚和吳小月他們打遊戲到後半夜,此刻被吵醒,腦袋像灌了鉛,他心裡嘀咕著陸齊這小子又來這麼早?
叮鈴鈴——
門鈴聲不依不饒地響著,寇大彪強忍住睏意,胡亂套了件T恤,趿拉著拖鞋,睡眼惺忪地拉開了門。
“彪彪……”
一聲小心翼翼、帶著熟悉口音的呼喚,讓寇大彪瞬間清醒了。
門外站著的不是陸齊,而是一個他絕沒想到會出現在自家門口的人——元子方的媽媽,簡莉莉。
她站在門口,身形有些佝僂,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短袖襯衫,臉上帶著一種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和風塵,就那樣望著他。
寇大彪完全愣住了,張著嘴,一時忘了反應。他下意識地回頭飛快掃了一眼屋內——客廳空著,父親這個點通常已經在樓下小花園坐著了,母親大機率也出去找老姐妹閒聊或者買菜了。幸好,家裡沒人。他暗自鬆了口氣,但隨即又被更強烈的尷尬和意外淹沒。
“阿……阿姨?”寇大彪喉結動了動,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喊了一聲,側身讓開,“您怎麼來了?快,快進來坐。”
簡莉莉忙不迭地點著頭,嘴裡說著“打擾了,彪彪”,腳步有些遲疑地邁了進來。她沒有往深處走,就在靠近門口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背挺得有點直,雙手緊緊抓著膝蓋上的布包,姿態拘謹。
寇大彪關上門,阻隔了樓道里的熱浪,也隔出了一室更顯凝滯的空氣。他搓了搓臉,試圖讓自己更清醒點,也在飛速琢磨對方的來意。
“彪彪啊?”簡莉莉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我……我是來望望你。”
寇大彪心裡明白了八九分。望望?他和元子方是兄弟不假,可現在元子方已經進去了,這個時候找來,肯定又是麻煩自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是笑容的表情,順著話頭問:“阿姨您太客氣了……那個,元子方,他……現在怎麼樣了?”
提到兒子,簡莉莉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眼圈瞬間就有點紅,聲音也急促起來:“改判了!彪彪,改判了!那個賭場老闆抓起來了,事情查清楚了!不是十三年了,現在……就剩兩年多,他就能出來了!”她語速很快,越講越激動。
寇大彪聽著,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改判了?兩年多?這訊息來得有點突然。他心裡一時五味雜陳,說不上是替元子方高興,還是為這突如其來的“麻煩”感到頭疼。他頓了頓,才找到合適的詞:“哦……那是挺好的,真的……挺好的。”話說出口,顯得有點空洞。
簡莉莉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往前傾了傾身子,布包在膝頭擰得更緊,臉上的愁苦真切地漫了上來:“彪彪,你是不知道……我們家裡現在,連個頂事的男人都沒。我一個老太婆,什麼都不懂,兩眼一抹黑。你知道的,那個爺叔畢竟是外人,靠不住。他舅舅自己也有老婆孩子一大家子要顧……”她說著,眼圈更紅了,目光殷切地落在寇大彪臉上,“小方在裡面,最信得過的,也就是你這個兄弟了。他跟我提過好多次,說彪彪你最講義氣……”
寇大彪聽著,一股淡淡的不悅和煩躁從心底升起來。又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需要跑腿、需要幫忙、需要解決麻煩的時候,就會想起他這個“兄弟”。他臉上努力維持著客氣的表情,腮幫子卻微微繃緊了。他強壓下心頭翻騰的情緒,打斷了她還沒說完的訴苦,語氣盡量平和,甚至帶上了刻意的熱情:“阿姨,您別這麼說。沒事,我和元子方是兄弟,他的事我能幫肯定幫。您有什麼需要我出力的,儘管開口。”
這話說得漂亮,卻也給自己留足了餘地——“能幫肯定幫”,“出力”。
簡莉莉一直緊繃的肩膀稍稍垮下來一點,甚至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寇大彪的手腕。她的手很粗糙,帶著溼冷的汗意。“彪彪,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啊……”她的聲音哽咽了,渾濁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哐當”一聲響,是單元鐵門被開啟又關上的聲音,緊接著,似乎有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上走來。
寇大彪心裡一緊。這個時間,很可能是母親回來了。他知道讓母親回來看到家裡來了個老女人,自己肯定又要解釋半天。他瞬間做出了決定。
“阿姨!”他迅速抽回手,聲音壓低了些,語速加快,“那個……你看,我這剛起來,臉都沒洗,早飯也沒吃。要不……我們找個地方,邊吃邊聊?正好我也餓了。”
簡莉莉愣了一下,也聽到了樓下的動靜,似乎明白了什麼,連忙點頭:“行,行!出去說,出去說好。哪能要你請,阿姨請你,隨便吃點,隨便吃點。”
“那您稍等,我馬上好。”寇大彪不再耽擱,轉身快步回房間,胡亂抓了件薄外套,把腳塞進運動鞋,也顧不上繫鞋帶,又衝進衛生間用冷水抹了把臉,用手耙了耙睡得亂糟糟的頭髮。
幾分鐘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經過樓下的小花園時,寇大彪腳步頓了一下,朝裡面指了指。花園的石凳上,坐著他的父親,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半導體收音機,正眯著眼聽裡面的戲曲咿呀呀。他們家那一隻棕色的泰迪菲菲趴在老人腳邊,聽見動靜,抬起頭懶洋洋地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