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看新聞,思想教育,晚點名。時間一點點過去,元子方混在佇列裡,目光低垂,咀嚼著嘴裡寡淡的食物,耳中灌進新聞聯播字正腔圓卻遙遠的聲音。一切都和昨天、前天,以及入監後的無數個日夜一樣。可今天,他心裡某個角落,始終在惦記他偷藏的那瓶可樂。
直到每個人洗漱完畢,熄燈前,監舍裡窸窸窣窣的聲響逐漸平息,被粗重不一的呼吸和鼾聲取代。長明燈投下昏黃模糊的光暈,牆角監控探頭的紅點規律地明滅。
元子方側躺在鋪上,閉著眼,耳朵卻支稜著,仔細分辨著四周的動靜。等到他判斷大多數人都已經睡下後,他挪到牆邊那一排只有簡單編號的鐵皮儲物櫃前,輕輕拉開櫃門,藉著遠處角落那點微弱的光,他的手伸進去,在幾件疊好的囚服和洗漱用品下面,摸到了那個冰涼的塑膠瓶身。
瓶子還在,沉甸甸的。他小心地拿出來,眯起眼睛,仔細看向瓶身側面的刻度線。液體的高度似乎沒有變化,還在他記憶中的位置。
他心頭那絲懸著的念想落了下來,甚至生出一絲近乎慶幸的期待。或許……還能再嘗一口,就一小口。
他捏住瓶蓋,指腹感受著塑膠的紋路,手上習慣性地加了點巧勁,準備對抗碳酸飲料特有的那股密封的緊澀感。然而,預想中的阻力並未出現。
“嗤……”
一聲短促、沉悶、帶著明顯洩氣感的聲音響起,瓶蓋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鬆開了。這聲音疲軟、敷衍,完全不是可樂剛開封時該有的、飽滿而富有衝擊力的聲響。
元子方的手僵在半空。期待瞬間被一種冰冷的疑慮取代。他擰開瓶蓋,湊到鼻尖。甜膩的、屬於可樂的糖水氣味還在,但那股標誌性的、沖鼻的、能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的碳酸銳氣,幾乎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種甜得發悶的味道。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仰起頭,對著瓶口喝了一小口。
液體滑過喉嚨,依舊是甜的,黏糊糊地糊在舌根和上顎。味道還在,但感覺全變了。沒了氣泡在口中炸裂帶來的鮮活,這口感綿軟得令人不適,像隔了夜、走了味的糖漿。
期待徹底落空,一股混合著失望和被愚弄的噁心感,從胃裡翻湧上來。
有人動過手腳。 不是偷喝,那樣會留下更明顯的證據。而是更陰損、更捉弄人的方式——故意擰鬆了瓶蓋,讓裡面的氣泡慢慢漏光,目的就是要讓自己不舒服!
他盯著手中這瓶走了氣的、顏色暗沉的褐色液體,胃裡那股噁心感更強烈了。他甚至覺得這裡面會不會被加了別的東西?在這個地方,惡意可以下作到什麼程度,他不敢深想,但本能地感到一陣反胃。
元子方的臉色在昏暗中一點點沉了下去,最後凝成一種鐵青。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站起身,拿著那瓶可樂,赤腳走到監舍角落那個水泥砌成的、散發著淡淡異味和水漬的蹲便池邊。他擰開瓶蓋,將那瓶可樂一滴不剩地倒了進去。粘稠的液體悄無聲息地匯入下水道。
雖然心有不甘,可元子方也猜到了會是誰幹的。他轉過身,用餘光觀察斜對面那個鋪位。
成裕偉背對著外面,側躺著,薄被規整地拉到肩膀,身體隨著“熟睡”的呼吸微微起伏,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元子方盯著那看似毫無防備的背影看了幾秒。然後,他動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像貓一樣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成裕偉的鋪位前,在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他微微俯下身,壓低了自身的呼吸,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對方身上。
太靜了。那呼吸聲變得不規律起來。撲通,撲通……元子方甚至能聽到對方心跳加快的聲音。對方根本沒睡著,一定是感知到了自己站在這裡的熱量,緊張了。
元子方就這樣靜靜地站了大約十幾秒鐘。然後,他對著那看似沉睡的背影,短促而用力地 “咳!” 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驟然凝滯的寂靜中,清晰得刺耳。
幾乎就在他咳嗽聲響起的同時,成裕偉那裹在薄被下的、看似放鬆的肩膀和背部線條,幾不可察、但絕對清晰地顫抖了一下。與此同時,那原本“規律”的呼吸節奏,也變得更加凌亂和急促。
元子方沒再有任何動作,也沒有說話。他躺回床上,面朝牆壁,眼睛在黑暗裡睜著。
為什麼?
就為了一瓶可樂?值得“噶亮”這麼搞?
欺負自己?元子方覺得不像。那傢伙陰是陰,但沒那個膽子明著來。他舉報,是想“表現”,換管教的好印象。他擰瓶蓋,更像是……一種見不得光的、憋著壞的宣洩。
這裡沒電影裡那種為根菸就能拼命的牢頭獄霸。面上人人一樣,灰皮,牢飯,口號。可裡子裡的差別,比外面還直接,還實在。
差別就在那“額度”。家裡月月打錢的,再不濟,每週咬牙也能搞桶泡麵,加根火腿腸,那點油腥就是撐下去的念想。家裡沒錢的,像成裕偉這種,全靠自己那點工分。工分難掙,買完肥皂牙膏,還能剩幾個子兒?泡麵?那是做夢。
第五監區,關的都不是狠角色。小偷小摸,經濟犯,詐騙的……獄警背地裡都叫“老實人監區”。一個個早被磨得像綿羊,只求安穩,熬到出去。在這種地方,一點“特殊”都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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