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之圓》第461章 日漸消瘦(2)

作者:噴火毛毛·4個月前

趙鑫接過珠子,沒揣回兜裡,而是在手心掂了掂,忽然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聲,腦袋也微微湊近了些:“你……給那個王管教,送過‘意思’了吧?”

元子方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但側臉的線條明顯繃緊了。他沒看趙鑫,目光掃過遠處巡邏的另一個管教,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愕然和警惕,同樣壓低:“別亂說。怎麼可能?你看我這樣子,像是送過‘意思’的?送了還能吃得跟個皮包骨頭的餓死鬼一樣?”

趙鑫沒立刻反駁,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眶裡轉了轉,目光投向不遠處正揹著手、腆著肚子慢悠悠晃盪的王管教。他下巴朝那邊微微一點,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那傢伙,面相就寫著‘貪’字。你看他那張臉,油光發亮,眼泡浮腫,看人從來不是平視,眼皮耷拉著往下瞥,眼珠子卻總往上翻著瞄,專看人手腕、口袋。走起路來,肚子挺在前面,胳膊甩不開,不是真胖,是那股拿腔拿調的‘官油子’氣給撐的。這種人,雁過都得拔毛,水過都得溼鞋。沒點‘意思’,他能讓你在這圈子裡走得這麼太平?”

元子方沒接關於面相的話茬,反而順著話頭,聲音平穩地反將一軍:“那你呢?給那‘雁過拔毛’的,表示過了?”

趙鑫眼珠子又轉了轉,這次速度慢了些,顯得更像是在掂量。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貼到元子方耳朵上:“也就你,我跟你說實話。畢竟咱們是同一批進來的,關一個籠子裡。我覺得……咱們這監室裡,有一個算一個,只要不是完全傻透或者破罐破摔的,多多少少,肯定都‘意思意思’過。不求別的,就圖個少點麻煩,日子稍微鬆快點。”

“你這都知道?”元子方微微側頭,看了趙鑫一眼,眼神里帶著審視,“不怕被人聽見,舉報你?”

“舉報?”趙鑫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舉報個雞兒?你真當這裡頭個個都是為人民服務的青天啊?沒點油水甜頭,誰來這鬼地方?”

他頓了頓,用拿著珠子的手,幅度極小地劃拉了一下,示意整個放風場:“咱們這個第五監區,關的都是些普通犯人。重刑犯、要犯不在這兒。說白了,管理等級就那樣,都是混一天是一天,不出大事就行。所以啊,你呢?想好回去幹什麼了嗎?”他用珠子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我?”元子方愣住了,“還沒想好呢?到時候……”

“……”

哨聲再次尖利響起,三短一長,是收隊的訊號。鐵絲網邊繞圈的人流、牆角吞雲吐霧的老犯,動作瞬間凝固,隨即沉默而迅速地向場地中央匯聚。不到兩分鐘,灰色的人群已勉強成形。幾個管教揹著手掃視一圈,隊伍便被依次帶出放風場,透過厚重的鐵門,沒入監區內部昏暗的甬道。

幾個星期前,這裡已實行“集中用餐、盒飯分發”的模式。

監區食堂沒有窗戶,光線來自頭頂慘白的日光燈管,照著一排排固定的綠色塑膠長桌和板凳。空氣裡瀰漫著複雜的味道:消毒水、陳舊油垢,以及今天大鍋菜的氣息——像是芹菜混合著某種廉價動物油的味道。隊伍在門口再次被核對人數,然後依次進入。入口處擺著幾個巨大的帶輪銀色保溫餐車,幾個戴著“值班員”袖標的服刑人員站在車後負責分發。

元子方接過自己的那份。冰涼的金屬飯盒讓他下意識握緊。他走到分配給本小組的長桌旁,在指定的塑膠凳上坐下。位置是固定的,每個人之間隔著距離。他左右的人也都沉默地坐下,開啟飯盒。整個過程幾乎只有金屬摩擦和塑膠凳腿刮地的聲音。

他掀開飯盒蓋。裡面是標準的格子餐:一大格壓得結結實實、微微發黃的米飯;一小格芹菜炒肉絲,零星的肉絲混在大量芹菜段裡,油很少,湯汁寡淡;另一小格是顏色發暗的炒青菜;還有一個小格子是幾乎透明的粉絲湯,漂著兩三點油星和蔥末。這就是晚餐。

他低下頭,幾乎是兇狠地,扒了一大口混合著菜汁的米飯到嘴裡,用力咀嚼。飯菜的味道很乾澀。

吞嚥的間隙,他無意識地抬起左手,看著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心裡漫起一層冰涼的失落。這裡的伙食是能讓人活下去的。自己瘦成這樣,並不全是因為飯菜。

是這看不見天空的壓抑,是每一聲哨響、每一次列隊、每一道沉默掃過的目光。是這些東西,在無形中一刻不停地消磨著人,把人裡裡外外的那點活氣一點點熬幹,最後熬成這副徒剩骨架的模樣。

他抬起頭,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食堂斑駁的牆壁。那裡貼著幾張已經有些卷邊的紅色標語,白字醒目:

告別昨日,重塑新生

遵規守紀,積極改造

用汗水洗滌靈魂,用勞動贏得尊嚴

標語貼得很高,在慘白燈光下,每個字都方方正正,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政治正確的裝飾感。汗水是流了,勞動也幹了,可靈魂洗出什麼了?他們這群人,在這裡,又怎麼可能有什麼尊嚴?

出去以後,能幹什麼?牆上寫的什麼積極改造、重新做人,都是扯淡。社會不會輕易接納一個背上“勞改犯”烙印的人。正經工作?哪個老闆會要?就算要了,他又能做什麼?

唯一的出路,其實只剩下那條老路了。就像趙鑫盤算著他的珠子,那些賣地溝油的、造假證件的、坑蒙拐騙的,出去以後,換身皮,換個名頭,大機率還是會重操舊業。

也許不是這些人不想走正道。只是他們熟悉的,從來就是灰暗地帶的規則,是遊走邊緣的伎倆,是快速變現的漏洞。

自己呢?如今還剩下什麼?就這身皮包骨頭的囊,還能出去搞到錢嗎?

他囫圇吞下最後一口米飯,心裡默唸,自己必須先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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