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看著她消失在陰影裡的背影,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膈應感又冒了出來。莉莉……這個名字,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個人——元子方的母親,簡莉莉。眼前這個莉莉,給他的初印象就讓人覺得不是省油的燈。看著她和許西嘉湊在一起的樣子,寇大彪只覺得是一股“吃定了對方”的感覺。
“走吧,兄弟,吹吹風。” 許西嘉打斷了他的思緒,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兩人沒走遠,就沿著小區外的馬路牙子慢悠悠地晃。夜風一吹,酒意散了些,疲憊感卻更重。不知不覺,竟晃進了小區深處,繞過幾棟老樓,來到了側門邊的幹休所。幹休所旁邊有個水泥砌的涼亭,黑黢黢的,只有遠處路燈一點模糊的光暈透過來。這是他們經常落腳聊天的地方。不知多少個夜晚,寇大彪經常在這裡給許西嘉講他那些所謂的人生道理。他清楚,今夜,許西嘉又有很多話要問自己。
兩人在冰涼的水泥長凳上坐下。遠處居民樓的燈光零星亮著,更襯得此處寂靜。沉默了一會兒,許西嘉掏出煙,遞給寇大彪一根,自己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下散開。
“大彪,”許西嘉開口,聲音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點試探,“聽陸齊說,現在在醫院裡做,是真的嗎?”
寇大彪接過煙,就著許西嘉遞過來的火點著,吸了一口,辛辣的滋味衝入肺腑。“嗯,”他吐著菸圈,聲音平淡,“是他表哥開的整形診所,在盧灣區還是黃浦區來著,我也沒細問,反正沒去過。”
“哦……”許西嘉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彈著菸灰,沉默了幾秒,又試探著問,“那……他沒喊你一起去做嗎?”
寇大彪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沒有。他也是給他哥打工。”
許西嘉“嘖”了一聲,身體往後靠了靠,倚在冰涼的亭柱上,語氣裡透出明顯的失落和為難:“唉……兄弟,我還以為陸齊有點花頭了,能拉兄弟一把。沒想到……也就那樣。”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知道的,我現在沒工作,我那丈人本來就他媽看不起我……所以……我就想著,能不能……指望上陸齊。”
寇大彪靜靜地抽著煙,沒接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一針見血:“是你老婆讓你來問我這些的吧?”
許西嘉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乾笑兩聲,抬手摸了摸後腦勺:“還是瞞不過兄弟你這雙眼睛。” 他嘆了口氣,算是默認了,解釋道:“你也知道我的情況……我老婆是想讓我和陸齊開口,讓他幫我找個活幹幹。”
“你別去連開口瞎問。”寇大彪打斷他,聲音有些發澀。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到時候大家關係又要搞僵了。”
“是的,是的。”許西嘉連忙說,語氣帶著刻意的歉意,“我所以先來問問兄弟你。”他頓了頓,帶著點試探的口氣繼續問:“陸齊不幫我可以理解,但兄弟你,他起碼應該拉一把吧?畢竟你們……”
“算了,”寇大彪打斷道,像是說給許西嘉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我從沒想過指望去靠別人。”
許西嘉在黑暗中轉過頭,看著寇大彪隱在陰影裡的側臉輪廓。他張了張嘴,猶豫地開口道:“兄弟,我和你不一樣,我現在是有家庭的人。沒錢,在別人面前根本抬不起頭。”
“你前面說,是你丈人看不起你?” 寇大彪反問,菸頭的紅點在黑暗中隨著他說話明滅。
“唉!” 許西嘉重重嘆了口氣,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口,“你是不知道,兄弟。過年過節,我哪次空手去過?中華,五糧液,都是挑好的送。可那老傢伙,看到我就板著個臉,話都不樂意多說一句。熱臉貼冷屁股,我他媽實在是有些氣不過!”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激動,帶著壓抑的委屈和憤懣。
寇大彪在黑暗中無聲地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是笑。他彈了彈菸灰,聲音平靜,甚至有點冷:“那你畢竟現在沒工作啊?也不能全怪別人。”
許西嘉像是被戳中了痛處,氣勢瞬間萎靡下去,沉默了幾秒,才帶著點討教和無奈的口氣問:“唉,兄弟,你說……我該怎麼辦?你給兄弟出出主意。”
“你是說拍馬屁?”寇大彪自嘲地低哼一聲,“我也沒結婚,這家裡長短、翁婿關係,我也搞不清楚。” 他頓了頓,吸了口煙,煙霧緩緩吐出,融入夜色。“不過,以我對你的瞭解……”
“你說說看!” 許西嘉立刻介面,身體微微前傾,黑暗中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帶著期待。
“你肯定在你丈人面前,姿態放得很低,很……卑微。”寇大彪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跟你在你老婆莉莉面前那樣。是不是?”
許西嘉愣住了,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自我辯解,更多的卻是認命:“那……那我就是這樣的人啊。莉莉她能看得上我,願意跟我,我已經很……很感恩了。”
“人就是這樣。” 寇大彪的聲音清晰起來,帶著一種冷眼旁觀的清醒,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教訓口吻——就像他們少年時,他常常扮演那個“懂道理”的角色一樣。“你越是卑微,把身段放得越低,別人就越覺得你好拿捏,越看不起你。你敬他,是禮數。他給你臉色,那是他沒道理。中華,五糧液,是你花的錢,是你的一份心,不是你欠他的。你何必搞得像是去上貢,還戰戰兢兢?”
他側過臉,雖然黑暗中看不清許西嘉的表情,但話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他再給你臉色看,你也用不著賠笑臉。該叫什麼叫什麼,該坐就坐,該吃就吃。大不了,你也把臉拉下來。記住,人活著,不能沒一點脾氣。你越沒脾氣,別人越當你沒骨頭。”
許西嘉聽得連連點頭,黑暗中傳來他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彷彿被這番話點燃了什麼。“是,是,兄弟你說得對!太他媽對了!”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點醒的興奮,又混雜著長期壓抑後想要反抗的衝動,“我就是太……太把他們當回事了!回頭,回頭我就按你說的那樣做!媽的,看誰臉色!”
寇大彪沒再接話,只是默默抽完了最後一口煙,將菸蒂扔在地上,再次用腳碾滅。火星徹底熄滅,涼亭裡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他這些年悟出的道理有一條他深信不疑,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不會因為懂些什麼狗屁大道理而改變,但他也沒再多說,只是覺得有些累。
他好像總是在開導別人,給別人當傳聲筒,講這些或許連自己都不全信的道理。可他心裡那些煩惱,又能說給誰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