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的燈光被調暗了,只剩下幾盞壁燈在昏暗中苟延殘喘。空氣裡飄來一股寺廟的檀香味,像是有人在過道處的香爐裡點了香。劉建鑫在靠近的角落找了兩張相連的床,這種由老電影院座位改造的床鋪還算寬敞。
“來,苗苗,跟外公睡。”劉建鑫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伸手想去接孩子。
誰知苗苗一脫離寇大彪的懷抱,小嘴一癟,當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大哭,小手死死揪著寇大彪的衣領不放。
“噓——噓——”寇大彪趕緊又把孩子摟緊,生怕吵醒了周圍稀稀拉拉躺著的幾個浴客,“行了,別哭了,沒人要扔你。”
劉建鑫悻悻地收回手,訕笑道:“這小傢伙,還挺認生。看來還是跟你親。”
寇大彪沒接話,只是側身躺在寬大的躺椅上,將苗苗護在臂彎裡。孩子哭累了,再加上他笨拙地輕拍,那哭聲漸漸變成了抽噎,最後在這嘈雜的陌生環境裡,蜷縮著睡著了。
劉建鑫也沒睡,他從口袋裡摸出包紅雙喜,抽出一根點燃,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裡盤旋上升。他遞了一根給寇大彪,寇大彪搖了搖頭,眼睛盯著天花板。
“彪彪,”劉建鑫吐出一口菸圈,聲音壓得很低,“上次你跟我提過的那個遷戶口的事,後來怎麼不了了之了?”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聲音有些飄忽:“哦,我外公死後,房子裡沒戶主了,就剩我大姨和舅舅,他們互相踢皮球,都不肯立戶主。”
“元子方那時候跟我說了,說你家裡親戚不同意。”劉建鑫彈了彈菸灰,“那個地段現在也沒訊息,不過我估計動遷也就這幾年的事。”
“這個怎麼說?”寇大彪被勾起了一絲興趣,追問道。
劉建鑫吐出一口煙,開始緩緩而談:“雖然都是老閘北併到新靜安,但那邊畢竟環線內,又靠近蘇州河和黃浦江。我要是開發商,這種好地方不拿下來嗎?”
“那如果動遷?”寇大彪猛地轉過頭,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房子又沒有戶主,會怎麼樣?”
“定個戶主又沒多少時間,只要他們雙方籤個字就行。”劉建鑫語氣篤定,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精明,“你以為他們沒商量好嗎?說不定早就定好了,就是沒告訴你罷了。”
寇大彪嘆了口氣,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我也是瞎問問,本來我就是外姓人,也輪不到我。”
劉建鑫吸了口煙,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話不是這樣說。你歲數也大了,也要結婚,正需要房子。你戶口能進去,肯定能分到點錢,運氣好,操作一下,貼點錢,說不定還能分到房子。”
“算了,現在都晚了。”寇大彪苦笑了一下,“我這輩子就是窮命……還有什麼將來呢?”
“幹嘛要放棄呢?這是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劉建鑫把菸頭摁滅在床邊的菸灰缸裡,“很多人連這個機會都沒呢?”
寇大彪苦澀地笑笑:“他們就是怕我進去分錢,不過這也正常,進去分別人錢,誰會願意呢?”
“這個又說不準的。”劉建鑫翻了個身,側躺著看他,“萬一政策是按人頭分錢呢?你進去不就能多拿一份錢?再說,你大姨媽能進去,你媽媽那也有資格進去啊?”
“但是人家擺明了不肯立戶主,我也沒辦法啊。”寇大彪感到一陣煩躁。
“對了,”劉建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可以讓我那個朋友幫忙再查查,現在那間房子裡戶主定了沒有。如果已經定了,你就再去纏著你家裡親戚,到時候看看他們還有什麼藉口。”
“這方便嗎?爺叔。”寇大彪心裡一動,卻又擔憂道,“畢竟託人辦事要花錢的,如果……”
“沒關係,不要錢,都是自己人。”劉建鑫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仗義,“我現在就打電話問問,明天可能就有訊息了。”
說完,他果真坐起身,拿起手機,披著浴袍走到了大廳外面的走廊。透過玻璃門,寇大彪看見他正對著手機大聲說著什麼,神情激動。
不一會兒,劉建鑫回來了,臉上帶著辦成事的輕鬆:“就那個熱河路XX號對嗎?我讓我朋友再去查了,明天上午就知道了。”
寇大彪看著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心裡五味雜陳,只擠出一句:“行,那我謝謝爺叔了。”
劉建鑫擺擺手,躺下睡了,不一會兒便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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