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沒了,還可以再賺。坐牢了,只要不槍斃,總有出來的那天。什麼事不會做?大不了一點點從頭開始學。寇大彪從小到大,從不信命,也不信什麼狗屁運氣,他只信一切都可以靠努力改變。
可父親這一病,把他所有的信仰都砸碎了。他眼睜睜看著曾經的頂樑柱變成連路都走不利索的癱子;曾經一滴眼淚都不會流的男人,如今看個破電視劇都能激動得潸然淚下。他這才明白,東西壞了能修,沒了能再掙,唯獨這身體,廢了就是廢了,你也就不再是你自己了。
他躺在床上,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過著熱河路房子的算盤。他看透了,那房子動遷,肯定是舅舅和大姨媽分錢,輪不到自己家。現在再去求人遷戶口就是做夢,那些人只是叫親戚,並不是親人。
那套房子,本來就沒他的份,不該再惦記。但真到了動遷分錢那天,他一定會去討要屬於母親的那份。反正五個子女,他去要五分之一,論情論理,都說得過去。
寇大彪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去你媽的戶口,去你媽的動遷。沒有就沒有,老子還不稀罕了。
他現在只想把這日子過下去。哪怕是一輩子打光棍,哪怕是被旁人看不起,那又怎樣?至少陪在父母身邊,和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
父母怎麼看他,怎麼說他“沒出息”,那是他們的事,他不想計較了。人活一輩子,身體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什麼出息不出息,都是虛的。
至於錢,他從不去擔心。大錢掙不著,小錢還搞不到嗎?外面的世界並不缺賺錢的機會,但有一點他始終警惕著:再怎麼樣,也不能像元子方那樣,為了點錢,把自己搞進去。
幾天後,國慶假期的尾巴。這個家依舊在爭吵的泥潭裡打滾,父親的髒話和母親近乎變態的嘮叨,像兩把鈍刀子,時刻折磨著寇大彪的神經。這些他早已習以為常,只是在心裡一遍遍勸自己看開。
一個還算平靜的上午,父親帶著菲菲下樓去花園曬太陽了,母親也拎著菜籃子出了門。寇大彪一個人癱在房間那半間板壁後,對著電腦螢幕打著無聊的網路遊戲。他其實體會不到遊戲的樂趣,只是把它當成消磨時間的工具,機械地點選著滑鼠,以此對抗這種令人窒息的空虛。
手機突然響了,螢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寇大彪遲疑了一下,接了起來。
聽筒裡傳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男聲,帶著不容置疑的熱情:“彪彪,今天過來吃飯,爺叔黃河路請客。”
“彪彪,你一定要來,我們苗苗想儂了。”電話那頭又傳來簡莉莉附和的聲音,嬌滴滴的。
寇大彪心裡咯噔一下。在這無聊透頂的假期裡,這通電話像是一根意外的稻草。他知道他應該拒絕,可上次那三千塊錢已經拿了,那是他欠別人的人情。更何況,只是吃個飯而已,還能怎樣?
“好的,幾點呢?”他聽見自己問。
“你現在就過來,上次你戶口的事,爺叔都幫你查清楚了。”簡莉莉的聲音傳來。
“儂現在到林平路這裡來,我們等你。”劉建鑫在那頭催促道,語氣裡透著一股急切。
“好,我知道了。”寇大彪掛了電話。
他沒跟任何人打招呼,換了件衣服就出了門。攔了輛計程車,報出林平路的地名。車子穿過熟悉的街道,停在那個弄堂口。
再次踏入簡莉莉家,劉建鑫果然也在。客廳裡暖氣開得很足,簡莉莉抱著苗苗迎了上來,不由分說地把孩子塞進寇大彪懷裡。
“來,乾爹來看你了。開心伐。”簡莉莉笑著,眼神卻瞟向劉建鑫。
寇大彪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他接過苗苗,那軟糯的小身子一貼上來,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領,仰著頭對他哈哈大笑,露出兩顆剛長出來的乳牙。那一刻,他心裡那點抗拒和警惕,竟然奇異地消散了一些。
劉建鑫從茶几底下抽出一張列印好的紙頭,遞給寇大彪。“你看看這個。”
寇大彪單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接過紙。紙上密密麻麻印著熱河路那套房子的戶籍變遷史。他掃了一眼,上面清晰地列著如今熱河路內戶口人員的姓名:大姨媽、表姐,還有那個讓他心裡發堵的名字——凱明。
他仔細看下去,除了名字,每個人從出生到戶口轉移,几几年在哪、几几年遷入、几几年遷出,都寫得清清楚楚,像一份嚴謹的檔案。
寇大彪有些看不懂,抬起頭:“爺叔,這個事我回去問過了,我媽媽也沒辦法。”
劉建鑫神情嚴肅,盯著他:“你仔細看,能看懂這上面的意思嗎?”
寇大彪又低頭讀了一遍。“……XX年在XX,几几年轉入XX……”他只覺得這人查得夠細,但這和他進不去戶口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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