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之圓》第518章 無心賣車(1)

作者:噴火毛毛·1個月前

第二天,父親沒有像往常一樣帶著菲菲下樓遛彎,而是睡到了中午,才勉強撐著床沿坐起身來。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每動一下都要頓一頓,像是身體裡的力氣被昨夜那場發作抽乾了。母親把飯菜端到桌上,他夾了兩筷子,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吃了幾口就又放下了碗。

寇大彪坐在對面,看著父親那張浮腫未褪的臉,沒有說話。

他瞥了一眼牆上的日曆——五月中旬,穀雨剛過,立夏未深。上海的這個時節,白天已經開始燥熱,早晚卻還帶著涼意。空氣裡始終裹著一層散不掉的潮氣,悶悶的,壓在胸口上,讓人喘氣都覺得費力。

他推開窗戶,把頭探出去,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那股潮乎乎的暖意湧進鼻腔,黏膩膩的,一點也不清爽。他心想,這種鬼天氣,連自己這個正常人都覺得渾身不舒服,難怪父親會發病。

他關上窗,重新坐回電腦前。

游標閃了兩下,他在搜尋框裡敲下“癲癇 治療”幾個字,按了回車。

網頁跳出來的瞬間,密密麻麻的資訊鋪滿了螢幕。他一條一條往下翻——藥物治療、神經調控手術、生酮飲食療法……看起來方法很多,每個都說得頭頭是道。可他越往下看,心越涼。那些治癒率、控制率、五年不復發的資料背後,幾乎每一篇文章末尾都跟著同一句話:“目前尚無根治手段,需長期服藥控制。”

他不死心,又搜了“癲癇 根治 最新進展”“國外 癲癇 治療 突破”。翻了幾頁,看到的依然是同樣的結論——這個病,全世界都拿它沒辦法。有錢人也好,窮人也罷,到了這一步,誰也逃不掉。就算花錢請最好的專家,用最貴的藥,但最多也就是控制發作頻率,減少發作時的損傷。要說徹底治好,那根本不可能。

他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繼續試著換幾個相關詞搜尋,可當他在搜尋框再次輸入“癲癇” 二字時,詞彙下自動跳出了關聯詞,“癲癇病怎麼治療”“癲癇病遺傳”……直到“癲癇 猝死”這個詞組合在一起出現,他的心猛然一緊。

他點進去,頁面跳出來的內容讓他瞳孔微微收縮。那些醫學術語他看不太懂,但“癲癇猝死”“發作時窒息”“意外死亡”這些字眼,像釘子一樣扎進他的眼睛裡。

他逐條往下翻看,越看胸口越是發悶。他心裡早就知道這種病存在猝死風險,可親眼看見頁面上刺眼的文字,後背還是竄出一層冷汗。

他鬆開滑鼠,後背抵住椅背,僵在原地許久不動。

從前他不是沒有腦補過最壞的局面:萬一父親某次發病,再也緩不過來該怎麼辦?只是每回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都強行壓下去,不敢再去多想。

寇大彪重新坐回電腦前,點開遊戲,想借著對局的緊張節奏驅散腦子裡紛亂的思緒。螢幕亮起,遊戲角色在場景裡來回穿梭,眼花繚亂的畫面晃了片刻,他忽然一陣反胃,胃裡翻江倒海。

父親發病時的模樣不受控制地闖進腦海:雙眼上翻,四肢不受控地劇烈抽搐,白沫順著嘴角往下淌,喉嚨裡擠出含糊渾濁的異響。

寇大彪猛地甩開滑鼠,伸手直接關掉顯示器。漆黑的螢幕映出他失神的模樣,他呆坐幾秒,起身拎起牆邊那臺鈦合金摺疊車,眼下只有出門吹吹風,才能壓下心裡堵得發慌的窒息感。

寇大彪拎著車下了樓,展開車身,跨上去,腳下一蹬,車子便滑了出去。

下午的太陽不算大,被一層薄薄的雲遮著,光線柔和了許多。他沒有目的地的概念,只是憑著感覺往前走——遇到紅燈就停,綠燈亮了就走,左轉右轉全憑直覺,不去想這條路通向哪裡。馬路上車來車往,喇叭聲、引擎聲、路邊店鋪的廣播聲混在一起,嘈雜得很。可他騎在中間,反而覺得心裡安靜了下來。那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進不到他腦子裡去。他只需要看著前方的路,踩著踏板,保持平衡,其他的什麼都不用想。

不知不覺間,他發現自己騎到了蘇州河邊。

北蘇州路河邊鋪著沿河步道,護欄隔開馬路與河岸,裡面一片開闊步行區域。岸邊隔不遠就擺著流線型長椅,直面河面。他把摺疊車收攏拎好,沿著步道尋到一張空椅子坐下,將車子斜靠在椅旁,從兜裡摸出煙盒,抽一根叼住,點火點燃。

煙霧被河邊的風吹散,往東邊飄去。他靠著椅背,望著眼前的蘇州河。河水泛著灰綠色,緩緩地往一個方向流淌。對岸是成排的老建築,被水流揉碎了倒映在水面上,又拼起來,又揉碎了。不遠處外白渡橋的鐵架橫在河面上,橋那頭是外灘一帶鱗次櫛比的樓群。

他什麼都沒有想,起身站到了隔離欄邊,看著河水流淌。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味和初夏的潮氣。煙燒到了盡頭,燙了一下手指,他才回過神來。

遠處,東方明珠塔在薄薄的雲層下露出上半截,灰藍色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柔和的光線,塔尖隱在雲裡。外白渡橋的鐵架橫在河面上,車流從橋上碾過,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偶爾夾雜幾聲喇叭。橋兩側的人行道上,遊客舉著手機拍照,一輛輛電動車從縫隙裡鑽過去,步履匆匆的行人低頭看著手機,誰也不多看誰一眼。

寇大彪垂著眼,一根接一根地點菸。

動作機械又麻木,抬手、含住、吸氣、吐煙、彈灰。風捲著煙霧四散飄走,沒留下半點痕跡,也壓不住心底淤積的沉悶。

腳邊的菸頭越積越多,零零散散落了一地,他就這麼靠著欄杆,放空了很久很久。

“喂!”

一聲粗糲的喊聲驟然從身後炸開,猛地將寇大彪從死寂的失神里拽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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