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說,對這樣一位自幼便十分清楚自己肩上所負職責的、仁善又出色,只要不死就幾乎無可替代的儲君而言,這世間能有什麼,是值得他拋棄他的理想、放下他的信念,乃至於背叛他經年所學到的、他早便明晰了的責任,讓他甘願隱匿人潮之中,去“縱情江湖”的?
她想不到。
姬明昭的眉頭不自覺皺成了一小片深邃的溝壑。
她想不到世上有什麼事能值得他做到這個地步。
畢竟,山河社稷之於明君,其分量從不亞於性命。
——縱觀古今,這世上從不乏有夙興夜寐而不敢有一日懈怠,最終竭心盡力,生生將自己耗死在御案上的君王。
除非,那東西牽連到的從不只有他一個人的性命,而是整個東宮、整個太子一派,甚至能殃及大半個朝堂的。
——堆疊在他身上的人命多了,那天平確乎是總會傾斜下去。
但,一開始的那個問題依然存在。
她依然想不到,依著她皇祖父當年的那種處境,依著姬崇德當初的那般能耐……這世間到底有什麼東西,能令他做到這樣。
除非……
幼童的腦子裡忽然湧出一個極恐怖的念頭,那想法之可怕,令她的身子幾乎在它出現的瞬間便被冷汗打了個透底的涼。
她眼前不受控地一次次浮現起那舊冊子卷首記錄著的、永靖十四年的那個有關“天命”的預言——
她的心臟不住震顫,她能清晰聽到她的齒關因發抖而碰撞出的“噠噠”聲響。
須臾之間,她好似變成了一隻幾乎要溺斃在那深水裡的天上飛鳥——那窒息的感覺鬧得她兩眼昏黑,而她的四肢亦不由自主地跟著軟成了棉。
……不,不,不不不,這絕不可能!!
她皇祖父至多隻是有點疲憊又不是瘋了……而且先帝當年也很明顯的不是個瞎子!!
姬明昭大力搖了腦袋,逼迫著自己將那可怖至極的猜測強行甩脫出去——倘若它是真的,那這種猜測所牽連到的人與物實在太廣太廣……這已經不是她現在能繼續胡亂揣測的了。
她還是得想法子去收集些更多的線索……
幼童想著閉了眼,緩緩吐出口發白的濁氣,一面鬆開那被她捏得都快留了印子的座椅扶手。
待她在心中再度飛速盤算過一個整圈,那邊呆愣在原地多時了的崔謹時終於自那一片大腦空白中回過神了來。
姬明昭看到他面上原本懸著的、因情緒起伏過渡而生成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錯愕與驚恐。
他盯著面前的半大孩子,顫巍巍地開了口:“殿、殿下,您……您剛剛說,那瘋道人當時說的是什麼??”
“我說——”幼童見狀稍顯惆悵地輕呼一口,“他當時說的是,‘來,看看今天該請哪位善信,助貧道成就長生大業’。”
“長……長生?”男人的瞳仁上下哆嗦著片刻不停。
姬明昭頷首:“長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