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明嬈言訖又與人垂眼福了身子,隨即帶著她那一大串的侍從宮人,娉娉婷婷地繼續向著那御書房行去。
她跨過門檻時,端得筆直的脖頸高揚著,像一隻高傲的雀鳥,姬明昭遙遙瞅著她那小孔雀一般張揚的背影,良久禁不住發出聲沉沉的嘆息:
“……可惜。”
——她突然覺得萬分可惜。
姬明昭思索著緩緩收回目光,瞳底幾不可察地晃過一線半是悲憫又半是痛苦的奇妙色澤。
一旁的追月聞此甚是不明所以地轉過腦袋——她方才只覺著那位蘭柔公主的話聽著好似有哪裡奇怪,卻並不懂自家主子為何會覺得可惜。
“殿下……是在可惜什麼?”
“她。”少女斂眸望向自己的掌心,“我在可惜‘她’。”
“是……蘭柔公主?”追月眸中洋溢著的懵懂之色愈甚,“可您又為什麼會可惜她呢?”
“那是因為……你沒注意到嗎?追月。”重新動身像宮外走去的姬明昭緩慢地眨了眼睛,“她並不蠢笨,甚至還有點聰明。”
“可正是因為她的這個‘有點聰明’,才忽然讓我覺著有千萬分的可惜。”
“——她本可以有更多的選擇。”
追月的腦子越聽越是糊塗:“殿下,屬下還是不太明白。”
“這樣講,追月。”少女沉吟著給身側的姑娘舉了個小小的、她很容易就能想明白的例子,“倘若她是一位皇子——或者說,倘若有一位皇子擁有與她相同天資,是同樣的‘並不蠢笨,甚至還有點聰明’。”
“那麼,他一定會被宮中的夫子先生們精心培養成一位能上佐君王、下定八方的‘國之棟樑’——可你看蘭柔,她卻只能被教養成現在的這個樣子。”
——她們,本也可以擁有更多的選擇,如今卻只能被教養成一位只知道炫耀自己的新首飾的、有心機卻沒什麼心計的,“可愛”的、“討喜”的,能幫助自己的父親或夫君整治內宅的姑娘。
這是不公平的,這無法不讓她感到可惜。
並且,最讓她感到悲哀乃至有些絕望的是,倘若阿韞不曾遇到她,那麼她或許也會成為這個樣子。
同樣的,倘若不是國師嘴裡的那個所謂的“天命”,倘若不是她八年前拼了命也要反殺了那個瘋癲的妖道,倘若不是她被逼著想盡一切辦法去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那麼,她自己有朝一日,或許也會成為這個樣子。
——崔令韞是有了選擇的她,而她是僥倖自枷鎖裡逃脫出來、不得不鑽進一個更大囚籠裡的姬明嬈。
她們在本質上,也並沒有什麼差別。
姬明昭舉目望向宮牆裡四四方方的天空,那穹窿蒼碧澄明如舊,透亮亮的,渾瞧不見有一絲白濁的雲彩,她卻無端覺著那長天壓抑得厲害。
——那長天壓抑得讓她感到窒息。
“最關鍵的……追月。”少女喃喃著直視起天上的太陽,那日光晃得她幾乎要迸出淚來,“她沒有選擇啊。”
“……而我,我也沒有選擇啊。”
她從來都沒想過要走上這樣的一條路。
可現實偏逼迫著她、他們都逼迫著她,讓她只能選擇這唯一的、僅剩的一條猶有生機的路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