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寒食,蕭珩帶著定北將軍府的馬車,準時出現在了公主府的門外。
彼時公主府內種著的玉蘭已然開了個徹底,大朵大朵的雪糰子壓著那老枝,就那樣仄歪歪越過了粉牆。
待姬明昭帶著追月並上三兩名侍從趕出府時,蕭珩正杵在門邊,拿扇尖戳弄著一朵過了牆的花苞,晨間半暖不涼的日色透過花枝跌打在他面上,留下出一片散碎又朦朧的光。
——這瞧著倒像是隻在花架下撐著身子追花撲蝶的狗兒。
“蕭公子,好雅興呀。”少女想著不自覺輕牽了下唇角,遂下頜一抬,對著那立在花下的少年人稍稍揚了聲線,蕭珩應聲轉過頭來,一雙眼被日光映得澄明猶如琥珀。
他看到那在眾人隨侍下緩步而來的姑娘,忙不迭與人拱手作了一揖:“微臣,參見殿下。”
“我原還以為,你今日要遲些才能到哩!”姬明昭笑盈盈半彎了眼睛,一面調侃似的對著那人輕揮了手中團扇,“不想,這才剛過卯時,棲寒便通傳說你來了。”
蕭珩聞此稍顯拘謹地一壓長眉:“殿下,您還是莫要再打趣微臣了。”
“微臣既答應了要陪您寒食踏青,又豈敢遲來?——臣可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是嗎?可本宮先前怎麼聽說……定北將軍府的蕭珩蕭大公子,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吶?”姬明昭嬉笑著背起兩手,邊說邊仰頭微踮了腳尖,將臉湊到了蕭懷瑜面前。
少年人被她這突然拉近了的距離驚得下意識僵了大半截的身子,姬大公主看出了他面上竭力隱藏的那一線窘迫,當即輕笑著稍稍向後退開了半步:“好了,不逗你了。”
“蕭公子,要不你先給我說說,你今天都打算帶著我去哪裡玩呀?”
“微臣……準備先帶您去京郊的桃林裡賞花,而後我們再去湖邊放一放紙鳶。”險些將那《靜心訣》念出口來的蕭珩無聲送出口氣,繼而回身替人小心撩起了車上軟簾,“等到紙鳶放完,您若還有那個心情,微臣可以帶著您去嘗一嘗京外一家味道頗為不錯的農家館子……當然,您若吃不慣這個,微臣也知道一家專供貴人們休憩飲食的酒樓。”
“沒關係,就去你說的那個農家館子罷——正巧本宮之前也從未嘗過這一口,也算跟著公子開一開眼了。”姬明昭不假思索,言訖扶著追月的手臂,作勢便要登上馬車。
蕭珩見此下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斂:“好,那微臣就帶您去試試這個……對了,殿下,您要的紙鳶,臣也都給您帶來了,就放在車廂裡面。”
“不過……微臣實在不知道您喜歡什麼樣的花色,便一樣給您買了一個——您瞅瞅,要是這幾個花樣都不喜歡,咱等待會出京路過街市,遇上了那賣紙鳶的,微臣再給您買兩個新的來。”
“那不必了,能飛起來就行——我什麼樣的都很喜歡。”一時還沒能意識到少年口中的“一樣一個”究竟是個什麼概念的姬大公主隨口應著,話畢又對著蕭珩彎眼一笑,“蕭公子,多謝。”
“殿下客氣了,都是微臣分內之事。”蕭懷瑜垂下眼睫,就手虛扶著少女登上車子,轉頭翻身坐上了那匹純色的塞外寶駒。
候在車頭上的馬伕不緊不慢地牽動了韁繩,那車輪悠悠在那滿地落花新絮上留下道淺淺的痕。
在車內坐定了的姬明昭至此才終於有心情去翻看少年提早為她準備的那些紙鳶——她原以為蕭珩所謂的“一樣一個”,至多不過能湊出個五指之數,不想這會細細瞅了,才發現他竟真是給她把市面上能找來的紙鳶,幾乎一樣都買了一遍。
——什麼七色的燕子、棕褐的蒼鷹和五色的蝴蝶,除了這些最常見花鳥形狀,她還找見不少別具心思的貼了綵綢或做了機關、能讓那紙鳶飛起來,當真如活物一般的風箏。
這麼一堆的紙鳶雜七雜八地堆滿了一隻竹筐,那數量多得令追月都不禁瞪著眼睛咋了舌:“好傢伙,怎麼這麼多風箏!”
“蕭公子這……他這怕不是乾脆把人家賣紙鳶的老伯家裡都搬空了罷?”
追月半掩著嘴唇細聲輕呼,姬明昭看著那堆紙鳶,心中不受控地有著那麼一瞬的、極細微的動容。
她隨手自那一筐子的風箏裡隨便抓出只翅膀上帶著機簧的遊隼,指尖拂過那鳥兒的羽翼時她無端想起了八年前的那個濃夜。
其實他本不必這樣上心——正如他那年全然無需再偷偷給她多送來這一趟的藥一樣。
她沒放過紙鳶的這話是真的,而她騙他出來踏青,本也不是為了放這勞什子的紙鳶。
他就算隨便在街上給她買來只最簡單的素面風箏,她也只會笑吟吟地誇他謝他——可他還是很認真地買了這些宮人們都未必願意用心挑選的小東西,甚至因為不清楚她的喜好,便真的將他能找到的、他覺著好看的風箏通通買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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