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下來就是被爹孃他們當做來日要被嫁入天家的一個極好的裝飾與人偶而培養起來的。
“禮法”這東西自她出生的那一日起就縈繞著她——貫穿了她的一生,且來日還會長久的、持續的,繼續陪伴著她。
別的姑娘還在院子裡肆意玩耍的時候,她被爹孃關在屋子裡學習宮中的禮儀。
別的姑娘到了年紀該學女紅的時候,她早已能繡得一手的好花,正被夫子們逼著去背那比她頭頂冠子都還讓她喘不過氣來的女四書。
等到別的姑娘終於到了該認字識禮,學習那些女訓女戒的時候,她又要被她爹孃看管著去學習如何做一個合格的當家主母乃至是一個合格的皇后。
——他們要她認字,要她懂理,要她恪守宮中的那些繁文縟節……卻又要她在聰明的同時,能表現得像是“不那麼聰明”。
或者,直白點說。
他們想要她在能聽懂她未來的丈夫與她說些什麼的同時,又讓她不要太懂他正與她說著的那些事。
她要表現得謙遜、表現得卑微,表現得有比較旺盛的求知慾與依賴感,卻又不可以當真聽懂了男人們所在談論的一切事情——亦或哪怕聽懂了她也要被迫裝作不懂——她在她的丈夫面前表現得應當是乖巧的,她不可以惹怒一個未來極有可能上位的帝王。
……她已經被這些禮法困了快四十年了。
而她本身又要遵守好了那些禮法,做好那該死的、所謂的“天下女子的表率”。
且大鄢的世道,成型於大鄢的律法與陛下所頒佈出的種種條令之下。
所以,她身為一國之母,又怎能去痛恨這些世道與禮法。
若她不尋一個能恨的東西就活不下去了的話。
那她所能去恨去怨去妒去畏懼的,也就只有她的女兒。
——她妒她生來就比她的身份更為高貴,妒她身為帝王親女,不必如她一般的那樣遵守禮法。
——她怨她無需像她一樣偷著去學那些“女子不該學的詩書”,怨她明明做了那麼多“逾矩之事”,卻仍舊能收得到那樣多的稱讚與誇獎。
——她恨她明明是她生下來的女兒卻更像陛下,她恨她與她分明都是女子,卻可以僥倖逃脫得了禮法的圍殺!!
——這樣一個“順承天命”而生的、連那瘋老道都奈何不了她的女兒。
又讓她能如何不怕?
獨自在那宮道上走出去好長一段距離的女人舉目望了眼頭頂湛藍的長空。
其實到了現在……她也不再能分清她怕的究竟是些什麼。
——她不知道她怕的到底是那個處處都能逃脫得開這重重限制的女兒,還是在怕她女兒於不經意間展現給她的、那與她被迫選擇的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種能毀滅得了他們這些生活在舊時代裡的老東西們的可能?
……或許都有。
但也都不大完全。
只是無論那種恐懼究竟源自於何處,也都是無所謂了的事。
因為她只消知道,她是恨著、妒著,怕著她的女兒就好。
付秋瀅如是無聲告誡著自己,而後頭也不回地朝著她的長樂宮大步行去,微斜的日色拖長了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只餘一道細而長的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