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因為,他這麼做的風險和收益不成正比。”姬明昭氣定神閒。
“一來,依著他從前與先太子的約定,姬家的東西應當是要被留給帝后所出的子女來繼承,而我父皇本身又確乎大機率是他們付氏的子孫——那麼無論最後終竟是由我還是我二哥來承繼了大鄢的江山,那皇位上坐著的帝王體內,原本就已經是註定要流著部分他們付氏的血了。”
“那他自是渾然沒必要非得讓他們付氏的子孫全然代替了姬家——畢竟治國要看的是天賦,又不是以量取勝。”
“二來,當初知道這‘換子’一事的人雖然少,卻也不至於少到如今只剩下了他太師夫婦兩個。”姬大公主說著慢悠悠豎起了兩根指頭,“雖說不確定他到底是算的還是猜的……但起碼楚無星這人應該是知道內情的;且除了國師以外,當日給太子妃接生的穩婆、照顧太師夫人孕產的丫鬟婆子……這些人多多少少也都該稍知道些東西。”
“並且,就算先太子和太師在事後有法子令這些丫鬟婆子們守口如瓶,或是索性找由頭滅了這些人的口,以太師府目前對我和二哥的態度來看,我猜測,那太子府這邊,當年也該是另有一兩個與先太子或太子妃關係極為密切、甚至願意為此捨棄性命,知曉實情的舊人尚存活於世。”
“不然,付太師的確可以無視當初他與先太子一同定下的約定,也的確可以不去顧念他與姬崇德的從前的師生情誼。”姬明昭的面色平靜,她信這世上確乎是有人重情重義,也信付太師和先太子之間除了利益外,亦確乎是有那麼幾分的真情。
但同時,她也很難相信這世上有什麼情誼是能從頭至尾都不會變動上分毫的。
——是以,相較於相信太師是為了成全自己與姬崇德的師生之情而遵守約定,她更願意相信是在這約定與情誼之外,另有一股子能牽制住他、說不準可以隨時與他同歸於盡的力量在敦促和監督著他,讓他不得不在先太子故去以後,仍然接著丁點不差地履行他們多年前便定好了的那個約定。
這也是她計劃著,一定要在婚後歸寧時,找藉口去宮中尋一尋那些先太子的舊日姬妾們的根本原因。
——她總覺著她會從她們口中問出些她想要的東西的。
哪怕只是多一道線索……讓她能多出來一點思路。
姬明昭如是想著,一面懶洋洋將腦袋向後栽仰著靠上了椅背,蕭珩姿態甚是自然地抬手讓胳膊墊上了她的後頸。
倚上了人肉頸枕的姬大公主對此頗覺滿意,說話間亦不自覺微微眯起眼睛:“這是太師並未選擇乾脆毀約、背棄先太子的理由。”
“至於你後面問的那個——他為什麼不以此為把柄來要挾皇帝,乃至當真謀權篡位,這一點就更好理解了。”
“首先,皇帝確實是不清楚此事的,他是從小被當成天家的子孫被養到的如今這個年紀,那麼假若太師真敢拿著他的所謂‘身世秘密’去要挾父皇——蕭懷瑜,你猜他又有可能會得到哪幾種結果?”姬明昭慢條斯理,說話間她語調內不自覺帶上了絲絲的涼。
“這……這你得讓臣好好想想,殿下。”經她提醒後突地轉過些彎來的少年人聞言斟酌著微一垂眼,“假若太師真敢拿著‘身世秘密’去要挾陛下的話……那第一種情況應該是陛下沒信,並認為太師是在妖言惑眾、意圖謀反,藉此趁機查抄了整座太師府,狠狠整頓過太師一派。”
“對,依著我父皇的性子,太師若是沒能在第一時間說服他,讓他相信自己確實不是天家的子孫,他的確會認為他這是在妖言惑眾,在惑亂民心,並會選擇在第一時間查抄了太師府,再將整個太師一派從上到下地重重整治過一番。”姬大公主面帶認同地點了點頭,“你繼續,蕭懷瑜,看還有沒有其他可能。”
“順著這個思路下去,有,”得了肯定的蕭珩不假思索,“且第二種情況就該是陛下信了,但他為了保守住這個秘密,應該還是會選擇即刻下令查抄了太師府,並趁機整頓過太師一派。”
“也對,但你那個‘應該’描述的不夠準確——不是應該,是按著我父皇的性子,他即便真信了太師的說辭,也會毫不猶豫地以‘意圖謀反’等為名,即刻查抄了太師府。”姬明昭咂嘴,“畢竟,太師手中捏著的可不是什麼尋常的把柄,而是能瞬間便讓整個大鄢陷入混亂之中的‘毀滅性武器’。”
“別忘了,蕭懷瑜,雖說先太子當年是‘只得了我父皇這麼一個兒子’,可先帝遺留下的兒子們卻不止一個。”
“——不管我父皇究竟信或是不信,但凡那個有關‘皇帝實為太師之後’的訊息流傳出去哪怕只是那麼一星半點,都必然會有有心之人打著那些姬氏王公們的幌子,藉著要‘釐清天家血脈’、‘還政於姬’的名號,立時立地地造起反來。”
“所以……這秘密,無論太師終竟是要怎麼說、對誰說,說多少,只要他敢說,那他和他們付氏一族,都相當於是必死無疑?”少年人皺眉,“那這麼一想,他這說出去的風險和收益還真是不成正比——反倒不如閉口不言、丁點不說了。”
“那是自然。”姬大公主邊說邊深深凝望了身側人一眼,“付太師在先帝在世時便已在朝中嶄露頭角,後來又做了太子太師,是正兒八經的兩朝元老,權高位重——父皇早就對著他們太師府不滿多時了。”
“是以,他若不說,再讓自家人行事多加小心著一點,皇帝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或能稍多容忍下他們付家,屆時他還保不齊能在帝王徹底惱了他們付家之前找到機會、收拾好自己留在朝中的尾巴,辭官告老,功成身退。”
“反之,他若說了——那等待著他的,也確實唯有那死路一條。”晃了指頭的姬明昭微挑著眉梢,隨口說了個輕描淡寫。
“說到底,無論他的生父是誰,只要他姬朝陵還姓著姓‘姬’——那這天下便終歸還是我們姬家的天下,大鄢也只能是姬氏的大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