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柳放下銅刷,拿起旁邊一塊還算乾淨的粗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沾滿泥汙的手指。她的動作很慢,眼神落在自己佈滿傷痕的手指上,彷彿在欣賞什麼藝術品。然後,她用她那特有的、帶著點平板卻穿透力的語調,清晰地說道:
“沒事兒,沒事兒。”她重複了兩遍,語氣裡卻毫無安撫的意味,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和輕蔑,“在我們還是平民的時候,趙聰……”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他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但凡遇上點需要出頭、擔責任、或者……領功受賞的事兒,”她嘴角又勾起那抹嘲諷的弧度,“他總是‘病’得恰到好處。不是頭疼腦熱,就是脾胃不和。回府‘靜養’,躲個清淨罷了。”她拿起那塊粗布,用力地、近乎發洩地擦拭著指縫裡頑固的泥垢,“懶惰?不全是。就是……討厭麻煩。怕被架在高處,怕被一堆人圍著。賞賜?呵,在他眼裡,怕是還不如躲回自己院子裡睡個囫圇覺自在。”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寒春和林香略顯錯愕的臉,那眼神平靜得近乎冷酷:“所以,不必擔心什麼。他死不了。不過是……老毛病又犯了,躲清閒去了。”說完,她重新拿起銅刷,低下頭,用力刮擦起那塊肩甲,金屬摩擦的沙沙聲變得格外刺耳,彷彿要將那份刻薄的評判也一同刮進冰冷的鐵片裡去。
寒春和林香對視一眼,都有些無言。寒春想起趙聰在南桂城頭浴血拼殺的身影,再想想趙柳口中這個躲避賞賜、貪圖清淨的形象,只覺得無比割裂。林香則撇了撇嘴,覺得這位將軍的心思真是難以捉摸。
就在這略顯詭異的沉默當口,一個懶洋洋、帶著濃濃睡意和不滿的聲音從迴廊另一側的陰影裡響起:
“我說……你們這這那的,說這說那的,累不累呀?”
只見三公子運費業揉著眼睛,趿拉著一雙木屐,慢悠悠地從他那間距離田訓不遠、臨時休憩的客房裡踱了出來。他顯然剛睡醒沒多久,月白色的直裰穿得鬆鬆垮垮,領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略顯蒼白的胸膛。墨色的長髮隨意挽了個髻,幾縷碎髮散落在臉頰邊,愈發襯得他睡眼惺忪,神色慵懶。他手裡還捏著半塊啃得坑坑窪窪、汁水淋漓的冰鎮荔枝肉,粉白的汁液順著他修長的手指往下滴落,染紅了指尖和一小片袖口。
他一邊慢吞吞地咀嚼著冰涼甜膩的果肉,一邊用那雙尚帶著水汽的、半眯著的桃花眼掃過趙柳、寒春和林香,臉上寫滿了對這種“無聊議論”的不耐煩。
“操心人家回不回府作甚?操心人家領不領賞作甚?”
他拖著懶散的腔調,走到迴廊欄杆旁,肩膀隨意地倚靠在柱子上,舒服地喟嘆一聲,享受著穿堂而過的乾爽微風。陽光落在他半邊臉上,勾勒出他俊秀卻毫無鋒芒的輪廓。
“一場大難剛剛熬過去,城牆算是立住了,腦袋還在脖子上,這就夠了!”他滿足地咬了一大口荔枝,果肉塞得腮幫子鼓起,含糊不清地說道,“你看我……呼……在城牆修好、那破牌子掛上去之後,第一時間想的是什麼?嗯?”他嚥下果肉,伸出沾滿荔枝汁、亮晶晶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神情坦然得近乎理直氣壯:
“吃!睡!”
“吃他個天昏地暗!睡他個日月無光!這才是正經!把虧空的元氣補回來!把耗掉的精氣神一點點養回來!”他似乎覺得自己的主張非常有道理,甚至帶著點教導的意味,“你們吶……別老琢磨那些有的沒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老天爺要再降下什麼災禍,擋也擋不住。現在能喘氣,能安穩吃口東西,閉上眼能睡個踏實覺,這就是最大的福分!懂不懂?”
說完,他似乎覺得這番“道理”已經講完,又心滿意足地低頭啃起剩下的荔枝,完全沉浸在那冰涼甜蜜的滿足感中去了。汁水沿著他的下巴滴落,他也渾不在意,只伸出舌尖隨意地舔了舔,繼續與那甜美的果肉戰鬥。在他身上,看不到絲毫東薩滅國功臣家族子弟的抱負,也看不到對未知災禍的憂慮,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當下感官享受的極致追求。
趙柳的動作未停,沙沙聲依舊。寒春和林香再次對視,眼中都有些無奈和好笑。這位三公子的生存哲學,簡單得近乎蒼白,卻也……莫名地讓人緊繃的神經鬆懈了一瞬。
同一日,河南區,湖州城。某戶中等人家宅院。酉時(下午五點)。?
同樣是二十九度的乾爽天氣,湖州城上空的雲層卻顯得更為低沉厚重,隱隱預示著晚些時候可能到來的降雨。城西一處還算規整的宅院裡,氣氛卻遠比天氣糟糕百倍。
“乒呤乓啷——!”
“哐當——!”
瓷器猛烈碎裂的聲音、木器被掀翻的巨響混雜著女人尖利刺耳、幾乎能撕裂耳膜的怒罵聲,如同平地炸開的驚雷,打破了黃昏的寧靜,驚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亂飛!
“演凌!你這個殺千刀沒卵用的窩囊廢!老孃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才嫁給你這個賠錢貨!!”
冰齊雙,演凌的夫人,一手叉腰,一手揮舞著一把結實沉重的竹柄禿頭掃把(顯然剛從清掃工具的崗位上被臨時徵用為武器),如同一頭髮狂的母獅,在院子裡追著一個狼狽逃竄的男人!
她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豐腴,但此刻爆發的力量卻異常驚人。原本挽得一絲不苟的髮髻已經完全散開,幾縷頭髮被汗水黏在因暴怒而漲得通紅的臉上,平日裡也算端正的五官此刻完全扭曲變形,眼睛瞪得溜圓,如同噴吐著怒火!汗水浸溼了她的粗布衣衫,緊緊貼在身上,更顯得她動作間充滿了蠻橫的爆發力。
“讓你去打聽!讓你去打聽那幾個鋪子的行情!你倒好!”冰齊雙一邊追,一邊破口大罵,唾沫星子橫飛,“錢沒賺回來半個銅板!倒把老孃給你那幾個壓箱底的茶錢全賠給了那幫殺千刀的賭棍!全賠光了!那可是留著年底給你老孃抓藥的錢!你這個畜生!敗家精!老孃今天不打死你,老孃就不姓冰!”
演凌,一個身材中等、面容帶著些市井油滑氣的男人,此刻臉上只剩下驚惶和狼狽。他身上的綢布直裰沾滿了塵土,腳上的鞋在剛才逃跑時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在院子裡蹦跳躲閃,形容極其可笑。他臉色煞白,一邊慌亂地躲避著夫人那帶著呼嘯風聲、狠狠掃過來的掃把頭,一邊忍不住低聲咒罵:“瘋婆娘!潑婦!母老虎!簡直不可理喻!” 但他也只敢在心裡和喉嚨深處咕噥,一個字也不敢真喊出來。
“你還敢躲?!你還敢躲?!給我站住!”冰齊雙見追打不著,怒意更熾!她猛地發力,一個箭步竄上去,手中的掃把帶著千鈞之勢,不再是橫掃,而是如同搗蒜般狠狠朝著演凌的後背心杵了過去!
“哎喲!”
演凌躲閃不及,後背被硬木的掃把杆頭狠狠搗中!一股鑽心的劇痛傳來,讓他眼前一黑,悶哼一聲,腳下一個踉蹌,“噗通”一聲摔倒在地,滾了一身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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