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聰的一生》第65章 計劃一箭(1)

作者:川雨穿越歷史·1個月前

西元九年九月三日,上午,南桂城北門外,三里坡南側一道被枯柳覆蓋的土坎上方。天光已經徹底亮了,灰白色的光均勻地鋪在城牆和城樓上方,沒有陰影,也沒有反射。風比清晨時略大了一些,從河岸方向持續地、均勻地吹來,沿著坡面的輪廓向上攀升,穿過枯柳枝條的間隙時發出持續而乾燥的細響。

刺客演凌蹲在土坎上方,那把灰閃弓橫放在膝蓋上,弓臂前端嵌著灰鐵片的位置已經不再反光了,像是已經適應了這一帶的光線和溫度。他的右手還纏著布條,握弓的時候手指壓在弓臂表面的舊痕上,那道接觸面已經不再需要刻意調整了。他在這裡蹲了大約半個時辰,沒有射箭,只是看著城牆的方向。

城牆上計程車兵已經換過一輪班了,他看到北門城樓下方有士兵沿著城牆內側移動,步伐規律,每一步的間距都差不多。他已經看了一會兒,估測出其中一隊士兵換崗的間隔和路線。那隊士兵從北門走到東段城牆轉角處,折返,間隔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那道缺口在城牆東南角仍然留著,但外側已經被一層浮土蓋住了,像是有人故意用土把磚縫的邊緣抹平,不讓人看出那磚縫還是松的。他知道那道缺口還在。他們故意留著它,像一道沒有完全合攏的舊門縫,等著他什麼時候再推一次。

他把目光從城牆方向收回來,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弓臂上。他沒有把弓舉起來,只是在重新確認自己已經看到的東西。他已經知道城牆上的換崗間隔大約是半刻鐘,也知道了那道缺口還沒有被封死。他現在需要考慮的不是那些條件本身,而是如何利用它們來創造一個足以改變結果的條件。他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靠近城牆,也不能在夜間被人發現。他需要在他們最忙的時段裡製造出足夠大的動靜,把他們從缺口附近引走。

他抬起頭,視線沿著溫春河的方向掃了一遍。河岸兩側的地形,那些可供他躲藏的位置。他注意到城樓下方有一片視野盲區,從那裡可以同時看到北門和那道被浮土覆蓋的缺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蓋上的弓臂,重新確認它的長度和弧度是否符合他接下來的規劃。弓臂仍然保持著今天早上的狀態,沒有因為氣溫的上升而發生明顯形變。風正在變小,他的呼吸也正在變慢。他已經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動手了。

他沿著那道土坎緩緩地站起來,把弓背到身後,沿著河岸走回三里坡的那道坡面後方。在即將完全繞過坡腳、走出城牆的視野範圍之前,他又停了下來,側過頭,朝那道城牆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繞到三里坡背風處一棵枯柳的陰影裡蹲下來。他把弓從背上解下來橫放在膝蓋上,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小塊凍得硬邦邦的乾糧,掰了很小一塊放進嘴裡,含著,等它慢慢軟化。

他決定下一次來的時候,先從那片視野盲區射出一支箭,把城樓下方的人引開。等他們確認過箭矢方向、判斷出箭是從哪裡射來之後,他會換到另一個位置,再射一箭,讓他們以為他換了方向。等他們把注意力徹底引開之後,他再穿過那道缺口,動作要快,不發出多餘的聲音,在他們意識到那是調虎離山之前把自己嵌入城牆根下的陰影裡。他不需要抓到很多人,只需要抓到一個——任何一個單族人都可以。只要能成功抓到一個,他就不算白來。那道門縫會在他的計劃結束之後重新關閉,而他的名字則會出現在南桂城那群人的警戒名單上。那道牆已經在那裡了,他只需要決定自己是要從它上方翻過去,還是從它邊緣繞過去。

他還沒有決定好具體要怎麼穿過那道缺口,但他知道一定會有辦法。那道牆還在那裡,那道缺口也沒有封死。他只是在等待那個最適合的時機,在它出現時把自己從這道尚未完成的計劃中推出去。他收好乾糧,把弓重新背好,站起來,沿著三里坡的坡腳向更遠的方向退去,沒有回頭看城牆的方向。那道門縫還沒有完全合攏,他還沒有找到那道門縫最窄的位置,也沒有確認那道縫隙是否會在下一次壓上時徹底消失。他需要確保那道門縫在他穿過它之前,不會先一步合攏。他知道自己還會在它完成合攏之前提前穿過它。那根線在他指尖停留的時間已經比白天更長,像一根正在緩慢拉伸的線頭,末端還沒有完全鬆開。他等著那根線自己落定,等著它的末端在他手指上留下最後一道清晰的觸感。那道線還沒有完全斷開,他知道那道聲音還會穿過那道尚未合攏的門縫,沿著牆根向他傳遞。他還沒有走出那道聲音能夠覆蓋到的範圍。他只需要繼續等下去,等到那根線末端在他手指上留下一道足夠清晰的觸感,就可以沿著它走回那道已經標記過的位置,在門縫完全合攏之前穿過去,把它重新推開一道能夠容他透過的寬度。那道門縫還沒有徹底閉合。他的手指仍然能夠感覺到那道聲音正在持續地、一次性地沿著牆根向前延伸,他的手指仍然能夠追蹤到它。那道聲音還在向前移動,他正握著那道觸感,沿著牆根邊緣已經被反覆踩實的舊路,等待著那根線在他手中徹底鬆開的那一刻到來。那道門縫已經在他面前合攏了大半,但他知道它還沒有完全關死。他只需要等那根線徹底鬆開,然後沿著它穿過那道尚未完全合攏的縫隙,把自己重新嵌入一段他還能夠穿過的舊痕中。那道痕跡已經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他還沒有完全穿過去,但他的手指已經能夠感覺到它正在緩慢地鬆動。那道線還沒有斷。他還在等它完全鬆開。在那之前,他還可以沿著它的方向走得更遠。那道聲音正在變得更清晰,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拉直的舊線,正在持續地向他傳遞著輕微的、穩定的震動。他循著那道震動,緩慢地沿著牆根向前移動。那根線還沒有徹底鬆開,他還能感覺到它正在持續地沿著地表向前延伸。他握著那道觸感,繼續向前走,直到那根線末端在他手中完全鬆開。那道門縫在他面前合攏了。他還沒有完全穿過它,但他知道它已經合攏過一次了。風重新從河岸方向吹過來,沿著枯柳叢的輪廓緩慢地向上攀升,越過那道土坎,然後繼續向前延伸,沒有在他所在的位置停留。那道聲音消失了。他沿著坡腳繼續向前走,越過三里坡最後一道坡脊,然後收回了手,回到那道尚未完成的計劃中,等待下一次那根線在他手中重新出現。

西元九年九月三日,正午剛過,南桂城北門外的三里坡坡面。天光持續地鋪在城牆和地面上,灰白色的光線均勻而恆定,沒有風吹動坡面上的枯草,也沒有任何聲音從城牆方向傳來。但刺客演凌已經不在三里坡坡腳那道土坎上了。他已經移動到了更靠南的位置,在城牆正面偏東方向的一處矮坡後方蹲下來。那把灰閃弓橫放在膝蓋上,弓弦已經重新檢查過一遍,沒有問題。他從箭筒裡抽出一支箭,箭桿筆直,箭尾的白羽是之前從舊箭上拆下來重新粘好的,邊緣微微卷曲,但還能用。他沒有急著拉弓,先用目光確認了城牆上計程車兵分佈——北門城樓下方有兩個站崗的,東段城牆的垛口後面還有一個,在走動,像是正在沿著城牆內側巡視。他的目光在城樓下方和東段城牆之間反覆調整幾次,直到確認自己的站位、箭矢的落點與換崗視窗三者之間形成的夾角在誤差允許的範圍內,然後才慢慢舉弓,把箭搭在弓弦上,緩慢地、均勻地把弓拉開。

箭矢離弦時發出的聲音不大,不是那種尖銳的破空聲,是一種更悶的、像布匹被撕開的聲音,沿著低空的空氣層向前推進。箭矢沒有射向任何人,釘在了城樓下方左側門柱的木質表面,箭尾的白羽還在微微顫動。

城牆上計程車兵立刻有了反應。那個在城樓下方站崗計程車兵轉過身,朝門柱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迅速蹲下,把身體壓低到牆垛下方。另一個士兵從東段城牆方向跑過來,也在同一個位置蹲下,側過頭,把目光投向三里坡的方向。他們看不到人,但他們知道箭是從那個方向射來的。他們在尋找箭矢飛來的準確方向,但那支箭的落點與城牆之間的夾角並不大,足夠模糊射手的位置。

演凌沒有等他們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已經在第一支箭射出之後沿著坡面向北移動了大約兩百步,蹲下來,重新搭箭,拉弓,瞄準城門右側那根旗杆的底部——不是射旗杆,是射旗杆下方大約一掌寬的位置。第二支箭飛行的軌跡比第一支更平,箭尖貼著牆垛與旗杆之間的縫隙穿過去,釘在城牆內側的泥地上。那道落點更深入城牆內部,比第一支箭更具壓迫感。城樓下方的兩個士兵已經不再蹲著了,有一個已經站起來了,正在往那道箭矢落地的位置靠近,另一個正在朝城牆內側喊話,像是在通報有人靠近城牆。東段城牆計程車兵也下來了,正在沿著城牆根向城樓方向跑動,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變得急促而沉重。

演凌沒有去看他們的動作。他收弓,沿著坡面向西移動,翻過一道矮坎,重新蹲下來。第三支箭的速度比前兩支更快,箭矢劃破空氣的聲音也更短促。那支箭沒有射向城門方向,飛向了城牆東段一處垛口外側的磚面,箭尖擦過磚面,在磚面上留下一道短而淺的白痕。他沒有等他們確認箭矢的方向,沿著坡面向更遠處移動,在距離城牆更遠的位置停下來。他的呼吸仍然平穩,射箭時手臂的肌肉沒有因為多次拉弓而出現明顯的疲勞。

城牆上計程車兵已經全部壓低了身體,沒有人再站在垛口後方。演凌看到城樓下方已經有幾個人從城門內側走出來,站在城牆與門洞之間的陰影裡,正在朝三里坡的方向看。他們看不清他,射程已經超出了正常視野的清晰邊界。他蹲在矮坡後方,把弓放下來,橫放在膝蓋上。

他沒有再射箭。風正在重新從河岸方向吹過來,沿著枯柳枝條的輪廓向上攀升,越過坡脊。他能聽到城牆內側的人聲正在重新變密,像是正在商量對策,又像是在確認箭矢飛來的方向。他的手指搭在弓臂邊緣,呼吸深度和頻率已經恢復到了正常狀態。他知道短時間內還會有更多的人湧上城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這樣持續多久,但至少現在,他還能感覺到他們正在朝城牆上方重新聚集,而他的位置仍然沒有被精確鎖定。

他收弓,沿著來路退回到三里坡坡腳那道枯柳叢後方的陰影裡,蹲下來。城牆方向的聲音正在重新變遠,像一枚正在緩慢閉合的鐵環,把最後一道尚未完全合攏的縫隙壓緊了一輪。他的手指沿著弓臂表面重新滑動了一遍,感受那道觸感正在緩慢地重新變冷。那根線還在他手中,還沒有完全鬆脫。他只需要等那些人再次把自己的位置暴露出來,然後拉動下一根線,讓那根線在他手中重新繃緊。他的手指還沒有鬆開弓臂邊緣,等待著他們再次露出那道缺口,讓那根線重新出現。

西元九年九月三日,午後,南桂城。天光仍然均勻地鋪在城牆上,沒有變化,但風聲開始變得不規則,時斷時續,像是正被什麼東西從不同方向反覆切斷。灰白色的光線持續地落在磚牆和石板地面上,沒有變暗,也沒有變亮,像一枚正在被緩慢移開的舊指標,正在重新校準自己的位置。

三公子運費業是被箭矢撞擊木料的聲音驚醒的。他躺在太醫館後院的竹椅上,正在午睡——說是午睡,其實只是閉著眼,讓身體鬆弛了一會兒。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他從半夢半醒的狀態裡迅速清醒過來。他的眼睛睜開時,還沒有完全坐起身來,耳朵已經先一步接收到第二支箭飛過城樓上空時發出的那種沉悶的破空聲。

運費業坐起來,他的動作比平時更快,沒有猶豫。他從竹椅邊拿起刀,沒有繫緊腰帶就往院門方向走。他走過前廳時看到葡萄氏·寒春正蹲在門檻內側,把妹妹林香往牆根方向拉,她的手壓在妹妹的肩膀上,讓她蹲下來。林香沒有完全醒來,但她感覺到姐姐的手在她肩膀上用力壓了一下,她就順著那股力蹲了下來。運費業從她們身邊經過時沒有停下腳步,他跨過門檻時,一支箭從城牆方向飛過,穿過前院上方的空域,釘在對面屋簷的瓦片上,箭尾的白羽劇烈地顫動了幾下才停住。他沒有停下來去看那支箭,繼續向城門方向走去。

耀華興也醒了。她坐在長椅邊緣,手裡攥著一隻陶碗,碗沿還殘留著乾燥的粥漬,但她沒有放下,指節在陶碗表面微微發白。她聽到箭矢釘入木料時的聲音,那聲音不是連續的,但每一支箭落地的位置都比上一支更接近城牆內側,像是有人在用箭矢測量城牆的厚度。她站起來,沒有往城牆方向走,走到前廳門口,側過身,靠牆站著,等下一支箭的落點位置出現。

趙柳不在屋裡。她是在第一支箭射到城門柱時就已經醒了,沒有等第二支箭出現,已經從門檻邊站起來,沿著城牆內側的臺階向上走。她走到城樓下方時沒有停,在牆垛後側蹲下來,側過頭,順著箭矢飛來的方向看去。三里坡方向沒有可見的人影,但箭是從那片區域射來的,而且落點越來越精確。她蹲在那裡,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拔刀。

公子田訓比其他人更早清醒,在第一支箭射中木柱時就已經在城樓臺階下方的陰影裡站定了。他沒有穿外衣,肩膀處還帶著睡覺時壓出的褶皺。但他沒有去整理。他聽到第二支箭飛過頭頂的聲音,那聲音的方向與第一支略有偏移,像是射手在移動自己的位置。他在心裡重新估算了一下那道偏移的距離,確認過那道偏移的方向與城牆之間的夾角,然後蹲下來,沒有向外張望。

北門外第三支箭飛過城樓上空時,演凌已經在三里坡南側那道矮坡後方更換了位置。他蹲下來,把弓橫放在膝蓋上,看著城牆方向的人影正在城牆內側重新分佈——有人正在從城門內側向外走,有人在城樓下方彎腰檢視門柱上的箭痕,有人蹲在牆垛後面,但沒有人探出身體。他們在尋找他的位置。他已經確認過那些人正在向城門方向聚集,他不可能今天之內抓到一個可以帶走的人。但他知道那些箭已經穿透了那層屏障,落在了他們能夠看到的位置上。那道牆還沒有變薄,但他的箭已經能夠射到那道牆內側的地面上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射幾支箭,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需要再射更多了。他已經摸清了那道牆的邊界。那根線還沒有斷,他還能感覺到它的末端正在他手中微微顫動。他的手指還沒有鬆開弓臂,那道聲音正在持續地、一次性地沿著牆根向前延伸,已經快要觸到那道門縫的邊緣了。他握著弓,等那道聲音真正穿過去,然後沿著它的方向繼續向前走,讓自己穿過那道已經在他面前合攏過一次的舊門縫,回到那道尚未完成的行進中。

(未完待續,請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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