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聰的一生》第90章 能之衡(1)

作者:川雨穿越歷史·12天前

南桂城樓內,死寂被一種濃郁得化不開的、鼾聲與夢囈交織的暖意填滿。那暖意是相對的——風從垛口的縫隙中鑽進來,繞過鐵刺柵欄的尖端,在城樓內側的磚面上盤旋片刻,又散開,帶起極細的霜屑落在沉睡者的睫毛和嘴唇邊緣,又被他們撥出的熱氣重新融化,在眼瞼邊緣凝成細密的水珠,又被新一輪的冷空氣重新凍住。那些霜屑在地面上緩慢地堆積著,覆蓋在已經被踩踏過太多次的磚縫之間,又被士兵們換崗時踩下的腳印重新碾碎,與新一層霜屑混合在一起。

葡萄氏·林香歪在牆角,睡姿比昨日舒展了一些。她側臥著,臉朝著牆壁的方向,一條手臂壓在身下,另一條手臂搭在自己膝蓋外側,指尖已經不再屈著了,那道已經被磨損的握持角度終於鬆開了,像一根被緩慢收回的舊線。她眼下那兩片駭人的青黑雖然還沒有完全褪去,但眉宇間的疲憊已經比前幾日淡了一些。她睡得極沉,連一縷散落額前的亂髮被呼吸吹動都渾然不覺,那縷頭髮在她鼻尖上方輕輕晃動了幾下,又落回原位,在霜面上留下一道極細的劃痕,很快又被新一層霜覆蓋了。她的呼吸比入睡時更深、更慢,每一次吸氣都比前一次略長一些,每一次呼氣都比前一次略短一些,像是在緩慢地校準自己的節奏。她徹底忘卻了身外還有一座需要她分神的城池,像一根正在緩慢釋放自己餘量的舊線,正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

葡萄氏·寒春幾乎整個人都陷在耀華興懷裡,身體蜷縮著,臉埋在耀華興的肩窩裡,只露出一小截凍得發紅的後頸和幾縷散亂的碎髮。她的小手無意識地抓著耀華興的衣襟,指節微微泛白,即使在睡夢中也保持著那道已經被磨損的握持角度。她的臉蛋睡得紅撲撲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未乾的淚漬,嘴角卻微微翹著,像是夢到了什麼甜美的光景。她的呼吸淺而細,每一次吸氣都比前一次更深一些,像是正在緩慢地尋找一個可以讓她重新放鬆下來的位置。她的手指偶爾動一下,幅度不大,像一枚正在緩慢調整位置的舊釘,在重新確認那道接觸面是否還在原位。

耀華興的背脊依舊挺直著,但頭顱已經微微垂下,抵著冰冷的牆壁。她的眼睛是閉著的,瞳孔在薄薄的眼瞼下仍然微微轉動著,像是在持續的淺層睡眠中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警覺。她的呼吸悠長平穩,每一次吸氣都比前一次略深一些。她眼下那層淡青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像一層已經被反覆壓過太多次的舊膜,正在緩慢地釋放它自己的張力。她的肩線仍然微微繃著,像是即使在夢裡也還沒有完全鬆開那道已經被磨損的舊痕。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屈伸了一下,幅度極小,然後重新落回原來的位置,那道接觸面仍然在傳遞著極微弱的反饋,維持著那道已經被磨損的舊痕的邊緣。

趙柳不知何時已經滑坐到地上,長刀橫在膝上,一隻手還虛握著刀柄,腦袋卻歪向一側,抵著冰冷的城牆。她的鼾聲均勻而響亮,每一道鼾聲的間隔都比前一道略長一些,像一根正在緩慢釋放餘量的舊線,正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她那張慣常緊繃著的臉上,此刻竟透著一股孩子氣的鬆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體內緩慢地流走,讓她的輪廓重新恢復到原有的形狀。她的嘴角流出些許涎水,沿著下頜線緩慢地滑落,在冷空氣中凍成細小的冰柱,又被她翻身時蹭掉,在衣領邊緣留下一道深色的溼痕。

三公子運費業四仰八叉地躺著,狐裘早已裹成了個亂糟糟的繭,一隻腳還露在外面,凍得通紅卻毫無知覺。他的鼾聲如雷,間或夾雜著幾聲模糊的咕噥,像是夢到了什麼美味佳餚,嘴角咧開一個滿足的弧度。他的頭髮散亂著,眉梢還結著一層薄霜,像一根被反覆壓入磚縫的舊釘,正在緩慢地釋放它自己的餘量。他的身體正在緩慢地回溫著,呼吸正在緩慢地變深著,像是正在把那些已經被磨損的舊線重新拉回它們的起始位置。什麼守城,什麼刺客,什麼田公子那玄之又玄的話術,此刻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身體本能渴望的、昏天黑地的補償性睡眠。

城樓外的百步距離,卻與城樓內截然不同。公子田訓依舊立在垛口旁,但此刻的他與昨日那個孤絕如峰的身影相比,已經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結著一層淡淡的霜晶,眼底佈滿血絲,那雙總是深潭般平靜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陰翳。他站立的姿態依舊筆挺,但若細看,會發現那筆挺之下是一種瀕臨極限的僵硬,彷彿稍一鬆懈便會轟然倒塌。指尖那枚玉扳指的轉動已經慢得如同凍結,每一次圓周運動都伴隨著微不可察的顫抖。他的呼吸很輕、很淺,每一次吸氣都比前一次更費力一些,每一次呼氣都比前一次更長一些,像是正在緩慢地釋放自己最後一段餘量。他的目光仍然頑強地投向城外那片雪原,只是焦距已經有些渙散了,需要極大力氣才能重新凝聚到那道蜷縮的身影上。

城外百步,雪堆裡的演凌已經幾乎被新雪完全覆蓋了,只露出一縷被冰霜黏在一起的亂髮和半張結滿血痂、分辨不出五官的臉。他的呼吸幾乎徹底斷絕了,若非胸前雪面那極細微的、偶爾一次的起伏,幾乎要被人當作一具凍斃多日的屍體。那些被鹽粒強行封住的傷口在極寒中已經完全麻木了,連那點麻癢與刺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萬物俱寂的冰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離開他的身體。他所有的意識都濃縮成一個最原始的本能——活下去。連“繞”的執念此刻都模糊成了背景,像一塊被風雪打磨的頑石,只剩下最基礎的生命體徵,在零下五十九度的嚴寒中進行著一場無聲的瀕死抗爭。他的身體正在緩慢地失溫著,正在接近它能夠承受的極限。那道舊痕的邊緣還沒有完全閉合,還在向前延伸著,等待著下一道力落上去。風還在吹著,那根舊線還在向前延伸著,還沒有斷裂。天還沒有全亮,夜還沒有完全過去。它還在向前延伸著,那道聲音還沒有完全消失,還在沿著城牆根緩慢地移動著,還沒有被完全覆蓋。它還在等。

(未完待續 請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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