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一小,並排立在車頂,風從主街上捲過來,把天佑那身精美的華服和吳斌挺拔的軍裝吹得獵獵作響。
天佑天皇忽然用力地扣緊了吳斌的大手,貪婪的吸取著從這雙大手源源不斷渡過來的勇氣和力量。
這一刻,他忽然感覺什麼都不怕了,就好像年幼時被父親緊緊的抱在懷裡....
至此,在這樣一個本來該只屬於扶桑的清晨裡,一個周邦將領,終究還是從車裡走了出來,像一堵從深井中驟然升起的牆,替一個十歲的天皇,擋下了漫天的風聲。
“泣くな。どんなことがあっても、涙を見せるな。”(不許哭。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許讓任何人看見你的眼淚。)
在沿街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裡,吳斌的聲音像從一片轟隆的瀑布後頭遞過來的一句耳語,用的竟是扶桑語!
聞言,天佑天皇滿眼不可置信的仰視吳斌,這是對方第一次跟他說扶桑語,他原以為對方不會、或者不屑說扶桑語...
天佑天皇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裡那點滾燙的東西逼回去,他不敢去擦,只能仰起下巴,讓風從眼角刮過,把淚痕都吹乾。
“はい。”他極輕地應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他挺了挺背,把空出來的左手也抬起來,搭在身前的天窗橫框上,學吳斌那樣,把身體立得又正又直,任滿城洶湧的哭聲與萬歲聲像浪一樣拍過來。
車繼續向前,駛進那條被強拆硬清出來的主街。
路兩邊的人全瘋了,喊聲、哭聲、掌聲、進行曲,全都攪成一鍋滾燙的聲浪。
無數花枝、綠草、白布條從頭頂紛紛揚揚地拋下來,像一場落在清晨裡的彩色的雪。
有孩子騎在父親脖子上,把嗓子都喊啞了;有老人被人攙著,踮著腳,顫巍巍地朝車上揮手;還有幾個年輕男人把身子探出警戒線,臉上分不清是亢奮還是眼淚,只一遍遍高喊“陛下萬歳、周邦萬歳”。
天佑天皇看見那些伸向他的手,每一隻都又髒又瘦,骨節像從皮膚下硬頂出來。
他分辨不出那些眼睛裡到底是感激、敬畏,還是別的什麼更復雜、更沉重的東西。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低頭,不能把手縮回來,他得像身旁這個人一樣,把背挺成一道線,把眼睛望著前方,一直走到這條路的盡頭。
吳斌始終沒有說話,沿途如潮的歡呼宛若螻蟻,他半側著身子,一手扶在車頂橫杆上,一手穩穩握著年幼的天皇。
晨光從正前方潑過來,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剪成兩片極薄的剪影,投在路邊人群的頭頂和那些揮動的枝條上。
他聽見扶桑人的歡呼聲,也看見美軍士兵在路邊繃著臉敬禮,還瞥見幾個火種突擊隊的黑甲衛士騎著山貓車遠遠綴在車隊兩側,像撒在聲浪裡的幾枚黑釘。
車隊繼續往前,穿過福生最破敗也最擁擠的長街,朝廣場方向駛去。
終於,天佑天皇逐漸已經不再發抖了,連膝蓋也慢慢穩下來。
他也不再回頭去看吳斌,因為他已經不必再確認那隻手還在不在。
他學著把呼吸放慢,把下巴放平,把每一滴湧上來的眼淚都重新吞回去,然後挺直腰背,目視前方。
‘天皇是不可以哭的!’
這句話是那位周邦大人教他的,在滿天歡呼聲裡,此生銘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