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四十九 潮來天地青 10(1)

作者:木石立方·8個月前

那衛車兒頭也不敢抬,只在喉間輕哼一聲,算是應了,腳下卻快步向殿外退去。

曾騫又是一聲輕笑,壓低聲音道:“這等眼色也能得陛下之用,想是有旁人不能及之處了。”

楊敬、趙豎二人卻未應聲。

因是夏日,紫宸殿門窗皆大敞著,東寢殿門上只掛了一道竹簾。三人行至門口,還未掀簾,便見簾內一人正坐在對門的書案之後,目光炯炯,看向門外。三人心中皆是一震,雖隔著竹簾看不甚清,卻也知必是少帝了。

楊敬定住心神,伸手掀開竹簾,率先進入東寢殿。曾騫、趙豎緊隨其後,跨過門檻進入寢殿之內。

書案後坐的果然是少帝。少帝光著頭未戴幞頭,只以金龍纏絲嵌紅寶石簪子挽了髮髻,身上穿一件天青色納紗襴袍,端端正正坐在書案之後,滿面肅穆。

三人一齊躬身施禮道:“臣等拜見陛下。”

少帝冷哼一聲道:“朕未宣你們覲見,也未有人通稟,你們便直闖入朕的寢殿中來,還說甚拜見?若說拜見,便跪下說話。”

三人都是一怔,皆未想到少帝火氣竟如此之大,一時竟不知如何回話。少頃曾騫才輕咳一聲道:“陛下莫要顧左右而言他,陛下的事發了,還要擺天子的架子麼?臣等不曾失了禮數,陛下也要好自為之才是。”

少帝怒道:“朕是天子,是這天下之主。你是何人?豬狗一樣的東西,也配來說朕的事發了?朕犯了何事?這是朕的天下,莫不是朕也造反了?曾騫,先帝拔擢你入政事堂,為中樞之臣,你竟忘恩悖德,來尋朕的不是,你不是豬狗是什麼?”

曾騫面色一紅,竟不能答話。

楊敬道:“陛下,紀清已將陛下密謀之事招供了,陛下還有何話說?陛下暗結朝臣,密謀戕害顧命輔政大臣,置先帝遺命於何地?陳太保是我鄭國頭一等的大功臣,我鄭國祖宗家法便是不殺功臣,陛下如此行事,又置祖宗家法於何地?我鄭國向來以孝治天下,陛下如此大不孝,豈能再為天子?”

曾騫這才醒過神來,急忙又道:“陛下不孝的名聲早已天下皆知了,守孝期間穢亂後宮,豈是人子國君所為?陛下年少,本當學習理政,卻不聽師傅教誨,頑劣無行,不堪為人君。陛下種種不端,為天所棄,天罰示懲,百姓遭災,皆為陛下一人之故也。陛下親身主祭祈雨,竟不顧天下百姓,為一小事延誤時辰,以致天不垂憐,旱災肆虐,民不聊生。陛下為人君,不施仁政;陛下為人子,不守孝道。天下洶洶,皆為國人不齒陛下久矣。”

少帝仍端坐不動,聽了曾騫所言,反漸漸平息了怒火,道:“你不過庸碌小人,趨炎附勢,也知天下?也敢狂犬吠日?你為人鷹犬,看你到後是何下場。陳封要奪我鄭國江山,為何不親自來?他家三代食我鄭祿,陳封更受先帝信重,他也知麵皮羞臊,不敢自來麼?他不敢來倒也罷了,程備為何不來?秦玉為何不來?竟遣你兩個豬狗前來,可知你兩個不過是馬前卒而已。”

楊敬、曾騫又是心中一震。先前看少帝文弱,竟未料到言辭犀利至此。然曾騫受命而來,卻不敢遲疑,只得又道:“陛下休要胡言,陳太保豈有奪位之心?是滿朝文武見陛下失德,唯有陳太保一人可救天下,這才公推我二人前來奉勸陛下退位。陛下聽我一言,鄭室氣數已盡,改朝換代已是在所難免。陛下若安心退位,禪位於陳太保,可保陛下一世榮華富貴、性命無憂。陛下若戀棧大位,不肯割捨,只怕眾臣子不容陛下,天下百姓不容陛下。到那時,非但鄭室江山不保,天下又將大亂,只怕陛下的性命也難以保全。請陛下思之。”

少帝冷笑道:“陳封戀惜名聲,恐揹負篡位罵名,這才命你兩個來,我豈能不知。陳封要奪我江山,我送他也罷,卻要教他親自來。否則,斷無轉圜。”

曾騫一怔,也未料到少帝竟有此剛強,遂又冷笑道:“天下大旱,百姓遭災,陳太保正忙於國事,哪有閒暇顧及此等事。陛下這深宮之中,並無一個親信耳目,一個衛車兒,不過螻蟻一般。倘若陛下遭遇不測,也不過是暴病而亡而已,外人哪能知曉真情?縱然知曉又能如何?天下人何止萬千,要尋一個肯揹負弒君之名的,也並非難事。陛下便不顧念自家性命麼?今日我等不過帶些內官來,倘若陛下不應,待我再帶官兵來圍了此處,只怕便沒了這許多禮數了。”

“砰”的一聲,少帝拍案而起,喝道:“無恥之徒,竟敢脅君,不怕天雷殛了你。先太祖子孫,並無貪生怕死之輩。要取朕的性命,只管來便是,卻只看陳封弒君的罪名逃不逃得掉?”

曾騫目瞪口呆,楊敬卻已換了笑臉,道:“陛下何必動怒,此是曾中書之意,陳太保並無逼迫陛下之意。”曾騫悻悻看了楊敬一眼,卻未說話。

楊敬道:“陛下,江山社稷已是定然難保了,陛下此時莫非還奢望佔著大位?我等來與陛下商議,也是為陛下著想。畢竟君臣一場,還是莫要撕破面皮為好。陛下試想,陛下拿什麼去與陳太保爭搶?陛下又如何能爭得過陳太保。如今非但滿朝官員心向陳太保,經今年一場大旱,便是全天下的百姓也已心屬陳太保了,陛下如何能得這天下?”

“陛下,陳太保要爭這天下,卻要顧及自家臉面,也要顧及陛下與先帝的臉面。陛下若不要這臉面,受苦的終究是陛下。那時陳太保若甘心揹負罵名,陛下又能得著什麼?陛下縱不念及自家性命,莫非也不念及祖宗陵寢牌位?陛下若安心退位,這些都能得以保全,陛下又能安享尊榮,又何樂而不為?”

少帝怔住,雙眼失神望向門外,忽地身子一軟,癱坐在椅上。良久,少帝忽又長吁一口氣,道:“要朕退位並非不可,教陳封親自來與朕說。否則,朕斷然不能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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