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二十五 萬里攜孤劍 1(1)

作者:木石立方·10個月前

雖飲了許多酒,這一夜陳封卻還是不得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只是了無睡意,心中全是今日崔言所說之事,終究拿不定主意。若是應了崔言,縱無性命之憂,只怕一世前程也就此毀於一旦;若是不應崔言,卻必為朝中主政文臣唾棄,日後想再進一步也是千難萬難。在外征戰功勳卓著,卻不想生死榮辱竟繫於此一樁政事,陳封心中不免感慨萬千。不知不覺東窗發白,院外傳來五更梆鼓聲響。

直到巳時陳封才起身,這一整日便一步未出外書房,只在房中或坐或臥,或踱步或苦思,來客稟事者一概不見,一概不聽。陳封數次想請程備與秦玉前來商議,然思之再三,卻又作罷。此事若傳到鄭帝耳中,便有結黨之嫌,這罪名,卻又如何承當得起?

如此到了申時,陳封權衡再三,因想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生死貴賤全由天定,這才暗暗拿定主意。主意既定,心中立時敞亮起來,遂命下人預備酒菜,獨自一人在外書房中自斟自飲起來。飲到戌時,竟有了七八分酒意,便即解衣就寢,一宿無夢。

八月初七,未到卯時陳封便起身,結束停當,也不帶隨從,獨自一人騎馬去往大內。

一路之上不疾不徐,陳封只在心中打著腹稿,全然不顧街上景色行人,煙火茶香。從天波門進入內城,陳封卻不再走西華門,沿著宮牆又繞到左掖門外。

將近辰時,陳封直入政事堂大院。

王幹辦上前施禮,陳封道:“煩請幹辦通稟,陳封請見相公。”

王幹辦道:“二位相公剛到沒多久,吩咐了今日要與崔左丞說事,旁人請見的都請等一等。然陳都司自然與旁人不同,小人這便去通稟,請陳都司稍待片刻。”

陳封謝了,便立在樹下等候。過不多時,王幹辦出來道:“陳都司,二位相公有請。”

陳封進了政事堂正房,見四位中書舍人正在南側外屋見人說事,各自忙著,裴緒也在其中。陳封也未施禮招呼,只微微頷首示意,便直走進南側裡屋。

此時兩屋已用門板隔開,兩扇門緊閉著,陳封推門而入,見屋內只四個人,蔡聳坐在正對門的書案後,袁端與宋質仍舊坐在炕上矮几兩側,崔言坐在西窗下椅上。

陳封回身掩上房門,這才與四人見禮。崔言與蔡聳起身還禮,袁端與宋質端坐未動,袁端笑道:“崇恩今日怎得閒到政事堂來,是有什麼事麼?且請坐下慢說”

陳封卻未坐,只拱手道:“陳封不知四位宰執今日議事,來的有些冒失了,相公恕罪。陳封今日入宮,是為請見聖上謝恩的,因不知聖上是否得空,便想著先到政事堂請相公們示下,卻不想擾了相公們議事。聖上若得空時,陳封這便去了,相公們再議事就是。”

袁端道:“無妨,也不為擾,崇恩不必介懷。只是聖上是否得空,我等卻也不知,崇恩自去請見便是。我政事堂昨日已將樂籍議罪的奏疏呈上,卻也未能得見聖駕,這些日子,我等也一直未見到聖上。”

陳封道:“既如此,陳封自去紫宸殿請見聖上便是。”

袁端道:“崇恩也不必急在這一時,我幾個今日議這事,說來也與崇恩有些干連,崇恩聽聽也無妨,便在政事堂稍坐,聽默之說說再去也不遲。”

陳封遲疑道:“這...陳封領命便是。”說著便退到西窗下,在崔言身旁坐了。

袁端道:“默之,你接著說下去罷。”

崔言道:“是。大理寺嚴榷到了陝州,便將麾下二十幾個差役灑了下去,在陝州城中挨家挨戶盤問起來。此事嚴榷只知會了現任陝州太守伍權,伍權之下陝州一應官員,連同陝縣令謝蘊一概不知。只兩日,便問到熊御史曾到陝州一處名喚和風樓的酒樓飲酒。那和風樓掌櫃言道,那日有三位客人前來飲酒,模樣便似熊御史與兩個隨從一般,是一位趙姓店夥酬答來客,與來客攀談甚久。去年刑部查到和風樓時,那店夥未敢實言,過後才與酒樓同伴說起,又怕惹上官司,過不多久,那店夥便辭了工,回鄉去了。”

“那店夥原是陝州澠池縣人氏,嚴榷便率人親至澠池拿人,卻也不費吹灰之力,便拿到了那人。還未動刑,那人便已盡數招供。原來當日熊御史與其攀談,詢問店中酒價過高之故,卻是陝州為西蜀、隴右兩路兵馬連番徵糧,以致府中糧價高漲。嚴榷以此疑心熊御史查到陝州官員罪行,以致喪身陝州。”

袁端點頭道:“徵糧於民以致糧價高漲,必是州府缺糧,陝州此舉,已是違了朝廷規制。況且近些年陝州並未上報災異,哪裡便缺糧了?必是有官員貪贓。熊逸德剛直清廉,既查到了此事,豈能放任不管?想必因此遭了人毒手。”

宋質道:“正是,此事定然牽涉陝州府官員無疑了。嘿嘿,這起人當真膽大妄為,竟然膽敢謀害朝廷命官,卻不知我大鄭律法正為這等人而設。”

崔言道:“嚴榷又盤問那和風樓掌櫃,原來陝州府非但多番徵糧,便是為陳崇恩大軍趕製禦寒被服,也並未按朝廷規制採辦布料,竟是命府中百姓以自家布料製作軍服。嚴榷立時便與陝州太守伍權合議,封了自府至縣各帑庫。然一番查對,卻並未查出虧空來,伍權太守也說,接任陝州之時便已查過府庫,並無虧空。”

宋質道:“有這等事?崇恩,你大軍被服可是粗劣之物?若如此,緣何不上報政事堂?”

陳封道:“稟宋相公,我大軍禦寒被服僅只夾衣,並無棉衣,布料也是不一。然漢中天暖,寒冷之日也不過數日而已,況且其時我大軍出征在即,無暇他顧,這才未上呈政事堂。過後連番征戰,又至蜀中,天暖日甚,便也忘卻了此事。此事是陳封之過,請相公治罪。”

宋質道:“嗯,原來如此。這事也不干你事,卻只是縱了那些貪贓枉法的官員。此事你當引以為鑑,為朝廷大臣,當能洞察世事,不可一味練達。”

陳封恭肅道:“是,陳封受教。”

崔言又道:“嚴榷呈文中言,此案無論是陝州哪個官員所為,陝縣令謝蘊都逃不脫干係去。然謝蘊畢竟是朝廷七品命官,他不敢擅自拘拿審問,因此以六百里加急請命拘拿謝蘊。崔言也向二位相公請命,立時拘拿謝蘊,若他不肯招供時,請以動刑問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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