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三十 秋風悲畫扇 4(1)

作者:木石立方·11個月前

崔言道:“盧太尉,若如此說,昔日伐蜀之時,虎賁軍天雄衛都統制使於介臨陣畏戰以致全軍受挫,盧太尉要擔何罪責?那於介在盧太尉麾下為將多年,又是盧太尉薦舉升任都統制使,盧太尉便無罪麼?那時盧太尉為何無此說?若依盧太尉之言,日後還有哪個敢薦舉官員?所薦之人但凡犯過便受株連,豈不人人自危?那便全由聖上乾綱獨斷便是。”

盧豫聞言臉上已變了顏色。縱是他這些年修身養性,涵養極好,此刻也不禁勃然大怒。但此時畢竟是在駕前,盧豫只得強壓怒意道:“崔左丞是要強加我罪名麼?於介雖在我麾下多年,然彼時卻是在陳崇恩麾下,焉知不是為此才幹犯軍法?若以此便要加罪於我,盧某領罪便是。”

崔言冷冷道:“禁軍將領調動乃是尋常,今日在你麾下,明日在他麾下,也是多有之事。若是將領犯過便要牽連主將,又有哪一位將軍能逃得過?便是陳肅,也曾在盧太尉麾下兩年,這兩年太尉可曾管教?崔言豈敢加罪於盧太尉,不過是盧太尉意欲株連,崔言才有此說。”

言語漸僵,盧豫已耐不住性子,正待發作,忽聽袁端道:“默之,這是御前議事,仔細失儀。”

盧豫聽聞,滿腔怒火立時便熄了,暗想莫不是著了崔言的道,今日怎地這般心切?遂呵呵笑道:“崔左丞,盧某原說願擔此罪責,既然政事堂不願陳崇恩獲罪,那便由盧某來擔就是。”說罷轉頭向鄭帝拱手道:“請陛下降詔治罪。”

崔言介面便道:“盧太尉公忠體國,崔言卻並無為陳崇恩推脫罪責之意。崔言之意,便是適才袁相公所言,此事無需大臣擔責,盧太尉何屢次顧左右而言他?盧太尉與陳都司皆是我大鄭功臣,緣何定要加罪一人方才罷休?”說罷又向鄭帝拱手作禮道:“陛下,臣今日有失儀之罪,請陛下治罪。”

盧豫也不再理會崔言,只看著鄭帝,等候鄭帝發落。

鄭帝道:“朕說了今日言者無罪,又請的什麼罪?”又轉頭向袁端道:“袁相公,盧太尉與崔默之各執一理,袁相公以為,哪個更有道理些?”

袁端一笑道:“陛下,崔默之與臣同在政事堂為官,朝夕相對,怎好斷他二人是非?陛下聖明,自有明斷。”

鄭帝也笑道:“袁相公怎地也油滑起來?你是天下的宰相,朕若信不及你,又怎會問你?但你既如此說,朕已知你心中之意,便不說也罷。”又側頭道:“那便請宋相公說說。”

宋質微微坐直了些,回道:“陛下,我朝自先太祖武皇帝以降,太宗文皇帝,當今天子陛下,無不崇尚無為而治,書曰: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何謂無為?臣以為,無為乃順勢而為也。陳崇恩方立下大功,若以此擔負罪名,便非順勢,而是刻意為之。臣竊以為非是大國堂皇之政。”

鄭帝呵呵笑道:“象山你看,這政事堂是鐵板一塊,我君臣二人今日是討不到好處去了。罷了罷了,便依政事堂處置罷。象山意下如何?”

盧豫也笑道:“陛下,此是政事,原該政事堂處置。然議政之時,臣不敢不盡說心中所想,至於聽與不聽,全憑政事堂罷了。”

鄭帝又看陳封道:“崇恩,政事堂為保你可算使出渾身解數了。但你也不必有怨氣,你與盧太尉都是武將,也該知曉他深意。盧太尉此說,並非為你,不過是為安天下將士之心罷了。況且即便當真對你有所懲處,也不過是申飭而已,你莫放在心上才是。”

陳封恭恭敬敬答道:“是,臣不敢。臣自然知曉盧太尉心意,盧太尉待臣推心置腹,恩深義重,臣豈敢有半分怨意?況此事臣確有過處,便擔些罪名,受些懲處也是該當的。陛下若不治臣的罪,臣非但要謝陛下寬仁,也要謝政事堂諸公迴護,謝盧太尉周全。”說罷站起身來,先向鄭帝深施一禮,又向袁端等三人、盧豫團團施了一禮。

待陳封坐定,鄭帝又道:“既是如此,這事便就此了結。今日崇恩好生歇息,待明日再將天璇衛整頓一番,都畿重地,莫要再生是非才好。”

陳封忙應道:“是,請陛下放心。”

鄭帝點點頭,又道:“天璇衛都統制與婁營統制出了缺,盧太尉與崇恩且不要薦人了,朕想著該尋一個手段狠辣些的人做他們主將才是,這些驕兵悍將也要有人好生整治整治了。石方白的兵馬已在路上,大約用不許久便可還都,他的奏疏卻比他的腿腳快許多。如今石方白報來的有功將弁名冊已到了,剛巧有幾個該升賞的無處安頓,待石方白回都,朕與他議議,看哪個能當這要差。至於這些時日,崇恩便多勞些心力,權管著天璇衛便是。”

盧豫與陳封一齊應聲道:“是。”

鄭帝看看眾人,道:“若是無事便散了罷,這一整日,你們也都乏了。”

眾人正待起身拜辭,卻見陳封已搶先站起,道:“陛下,臣還有一事...”

鄭帝一愣,道:“你說。”

陳封跪地叩了一個頭,道:“陛下,臣...那天璇衛都統制使陳肅雖只是臣族弟,然自幼被臣父養在家中,便如臣親弟一般。自臣從軍以來,陳肅便跟在臣左右,隨軍參贊,上陣廝殺,多有戰功。是臣為避嫌,壓了他許多功勞,如今雖升遷至一衛主將,卻落得這般結果。陛下,陳肅生為朝廷正五品武將,如今...”說著語聲有些哽咽,竟再說不下去。

鄭帝嘆息一聲,道:“你是要為陳肅討個封賞,是麼?”

“是。”陳封又叩了一個頭,“請陛下開恩。”

鄭帝點點頭,卻未言語,只看了崔言一眼。

崔言道:“陛下,朝廷規制,四品以上官員,是有諡號追封的,六品以下官員,按例無諡號。只這五品官員有些餘地,若是有大功於國,或是歿於王事,或有民望政聲,朝廷可開恩賞賜諡號,餘者,皆無諡號。前者鳳翔軍天翼衛都統制使賀冠戰死沙場,其志可嘉,其情可憫,陛下親自下詔恩賞諡號‘武靖’,便是一例。再有陳都司麾下都虞侯黃梃戰死於利州,黃梃雖只從五品職分,然陛下為獎其護主不屈,嘉其忠烈,特旨恩賜黃梃‘武貞’諡號,也是一例。然陳肅雖是正五品都統制使,卻是歿於自家兵亂,按例無諡號封賞。至於有無追贈,朝廷規制並無禁止,全憑陛下恩典。”

鄭帝道:“嗯。崇恩,朝廷有制度,便是朕也不能違背,也不能為你開了這先例,這諡號便免了罷。然陳肅畢竟有功於國,此番兵變他雖有過處,卻也不可盡泯其功。便追贈上輕車都尉,依正四品例厚葬。嗯,陳肅可有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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