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無意於大位,今日至此,即時勢所迫也。”
陳封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語聲不覺也清朗起來:“我父是鄭國武將,曾任六品登州防禦使,在軍中亦頗有勇武之名。是以我年少時便立志要學家父,也做一員武將,馳騁沙場,衝陣殺敵。如能率一枝兵馬擋住北燕賊寇進犯,此生便已足矣。”
“大曜十三年八月,北燕出兵五萬,孤軍深入我鄭國國境。燕賊連破數城,又繞開大名府,渡過大河,直撲登州。其時青州、萊州皆有駐軍,但守將無能,連戰連北,許多潰卒逃往登州,便將燕賊也引到了登州。燕賊以大軍進逼齊州,分兵一萬五千去打登州。”
“家父時守登州,麾下只三千兵馬,聞聽燕賊來犯,只得堅壁清野,據城固守。燕賊本不打堅城,然為取齊州以進梁都,欲絕登州後患,也只得強攻。其時齊州有兩萬餘禁軍,大名亦有兩萬餘兵馬,是為守大河之軍。然大名守軍不知燕賊底細,恐燕軍突襲,大名有失,竟不敢出兵去救齊州。齊州有燕軍圍城,亦不能出兵救登州。登州三千孤軍遂與燕賊大軍奮死一戰。”
“登州之戰打了十五日,我父不避矢石,親臨城頭,身先士卒,率軍守城。卻在第十三日上,被一塊飛石砸中髕骨,一條腿就此殘了。然我父並未因傷退卻,抵死不肯下城,仍在城頭指揮將士死守,便是包紮用藥,也是寸步不離城頭。也因此,燕賊並未有一人登上登州城頭。賊寇終於在第十五日退兵了。燕賊未攻下登州,也未能攻下齊州,也只得就此撤軍。只可恨大名府守軍兩萬五千餘兵馬,半月有餘竟未派一人離了大名,只放任燕人安然退去。”
“這一戰我父是勝了,卻因殘了一條腿,再不能留在朝中任職,只得致仕還鄉。朝廷論功行賞,加授我父從五品騎都尉,歸家養傷,又恩蔭一子入仕從軍。我遂承我父志,進了禁軍。”
“以朝廷規制,我初以從八品職銜入禁軍,授滄州大營屯田使。其後輾轉,入龍驤軍左驍衛為七品觀察使,在石太尉麾下為將。石太尉對我甚是賞識重用,又因我多立戰功,在延佑二年便升作了統制使。延佑五年,我因在平安集一戰中立了些許功勞,石太尉力薦我升任左驍衛都統制使,我便做了一衛大將。”
座上幾人雖都已知曉陳封履歷,卻也並未知曉如此詳細,是以個個凝神細聽。此時陳封語聲微頓,忽聽得門響,卻是秦玉推門而入。
秦玉在門外便已聽得陳封所說,進屋又見眾人面色,便也不言語,只在末席輕輕坐了。
陳封瞥了秦玉一眼,又道:“其後之事,諸公皆已盡知,恰璧城來了,他所知也甚詳。延佑七年,何璠寇我淮南,朝廷命我率軍出征。恰此時璧城以文轉武,入我軍中為參軍。彼時璧城立有大功,我一戰勝了何璠,璧城又以言辭說退楚軍,淮南之戰遂大勝而還。”
“其後灤州之戰、信安之戰、伐蜀之役,以至前年霸州之戰,我皆得了勝績,這才從一個從八品微末裨將,一步一步升到正三品都宣撫使,掌管鄭國四十萬禁軍。先帝固然識我重我,我卻也從未有負先帝所託。”
陳封輕出了一口氣,端起几上茶盞吃了幾口,又道:“我心中所願,向來只要做鄭國一個將軍而已,便是統領禁軍,亦是從未敢有的念頭。倘若我能統率十萬大軍,為鄭國開疆拓土,而青史留名,我陳封此生足矣。若能為鄭國平定諸國,一統天下,我陳封縱是立時便死了,也是心甘情願。倘若願有不遂,功業難成,陳封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亦是心中所願,死亦無憾。”
“是以伐蜀功成之時,我心願已了,再無所求。來日便再為鄭國多效一份力,為先帝多盡一份忠,也是上天所賜,陳封已不敢奢求。然自我伐蜀歸來,朝中群臣便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先是盧象山盧太尉,後是洪福洪慶二人,百般排擠打壓於我,更設計構陷於我,皆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快。我若不奮起抗爭,莫不是要我坐以待斃麼?陳封一死何足惜,然我妻兒老小,兄弟將士,也皆要被陳封拖累,陳封又豈能置之不顧?”
“倘若只是如此,也還罷了,陳封也還未至心灰意懶。然先帝竟也對我生出猜忌之心,處處防範於我,怎不令我心寒?我立下不世之功,還都後竟還要如履薄冰,只怕一著不慎,便要滿門不保。如此,如何還要陳封一心忠於鄭室?我若不爭這大位,只怕不知哪一日我陳家頃刻之間便要土崩瓦解。”
“此是以私心論之,若以公論,陳封亦無愧於心。先帝於我有恩,我本該為先帝諱,然此間只我等數人,便直言也無妨。史書之上,先帝只怕要落下一個‘先明後暗’的名聲。我力主為先帝上諡號曰‘昭’,廟號‘高宗’,便是為尊者諱了。否則,先帝只怕要與前朝玄宗一般,以‘玄’為廟號了。這是什麼好名聲麼?”
“先帝在位四十餘年,前二十年可謂明君,然後二十年,縱然極盡美諡,也只得當一個‘平’字。我鄭國居天下之中,承前朝正統,本是天下第一強國。攻城略地,無堅不摧。然在先帝手中,卻漸漸落得平庸無能,非但不能與北燕爭鋒,便是南楚,我也要避其鋒芒。如此,豈有天下承平之望?”
“我鄭國百姓,雖算不得衣食無著,卻也難得溫飽。即便如此,也已是大河南岸之景象了。倘若渡河北上,隨處可見赤地千里,百姓流離,斷壁殘垣,雞犬不聞。河北、河東百姓陷此境地已十數年,先帝可曾有一念及此?梁都歌舞昇平,可曾想過河北、河東亦是我鄭國疆土?先帝之念,不過是要以河北大片土地,抵擋住北燕進犯而已,只須燕代兩國不能渡過大河,他便可高枕無憂。至於這土地上的百姓是生是死,他又何曾在意?諸公,這江山在鄭室手中,可還有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