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濤在縣衙偏廳裡來回踱步,官袍下襬被他扯得發皺,額角的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滑,落在脖頸間一片冰涼。
案上攤著的卷宗被翻得捲了邊,上面“兇器系百味居菜刀”一行字,刺得他眼睛發疼。
州府派來的那位鄰省縣丞姓趙,為人刻板又油滑,擺明了是衝著“儘快定案”來的,背後怕是有人,半點不肯鬆口,只一口咬死:兇器出自百味居,蘇有山與蘇家大房素有口角,有充足殺人動機,即便有不在場說辭,也需細細核查,絕不能輕易放人。
“蘇縣令,並非本官不信你。”趙縣丞端著茶盞,指尖慢悠悠颳著杯沿,眼皮都沒抬一下,“人命關天,兇器確鑿,你一句‘不在香溪鎮’,便想輕飄飄揭過?本官若是信了,日後如何向州府、向朝廷交代?”
蘇文濤猛地停住腳步,壓著心頭火氣,拱手沉聲道:“趙大人,蘇有山那日確確實實在青州府查酒樓賬目,並非隨口杜撰。青州府東興樓的掌櫃、賬房,都能作證。那日他清晨動身,午後才在府城的百味居對賬,直至第二天才啟程返程,蘇文浩死於子時到丑時之間,蘇有山沒有出城,根本不可能趕回來行兇。”
“哦?”趙縣丞抬眼,目光帶著幾分審視,“人證何在?空口無憑,蘇縣令莫不是想拿遠在青州府的人,來拖延時日?”
“人證已在趕來的路上。”蘇文濤喉結滾了滾,聲音繃得緊,“在下已派人快馬前往青州府,去請樓裡掌櫃與賬房先生。他們最遲明日清晨,便能抵達香溪鎮,當堂對證。”
趙縣丞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好,本官便等你一日。可若是明日人證不到,或是證詞有半分虛言——蘇典吏,你身為本地吏員,包庇同族兇犯,這罪名,你擔待得起嗎?”
這話帶著赤裸裸的威脅,蘇文濤咬牙應下:“在下不敢,只請趙大人秉公查案,還無辜者清白。”
走出縣衙時,天已經擦黑,冷風捲著塵土撲在臉上。
蘇文濤抬頭望了眼陰沉的天色,心頭沉甸甸的。
當年,三伯三伯母幫他良多,他能繼續讀書,得如今一身官袍,究其根本是要感謝三伯三伯母的。
所以他無論如何也要護住三伯。
那些在鎮上消失的外鄉人、精準落在百味居的兇器、州府急著定案的態度……樁樁件件都在告訴他,這背後有人推著,目的從來不是一樁鄉野命案,而是要借這樁案子,把髒水潑到小蓁他們身上。
他不敢耽擱,轉身直奔百味居。
陳氏正守在櫃檯後,指尖緊緊絞著一塊抹布,指節泛白,見他進來,立刻起身迎上前,聲音壓得極低:“怎麼樣?趙縣丞鬆口了嗎?你三伯他……”
“三伯母,您別急。”蘇文濤扶住她的胳膊,語氣盡量平穩,“我已經派人去青州府請東興樓的掌櫃和賬房,他們能證明三伯那日在府城對賬,根本沒有行兇時間。趙縣丞已經答應,等明日人證到了,當堂對質。”
陳氏眼眶一紅,卻強忍著沒掉淚,連連點頭:“好,好……總算有盼頭了。他在裡頭沒受委屈吧?那些差役沒敢對他動粗吧?”
“您放心,我打過招呼了,沒人敢為難三伯。”蘇文濤頓了頓,又叮囑,“這幾日店裡照舊開張,別關張,也別亂說話,不管旁人怎麼問,只說那你三伯在府城,根本不在香溪鎮,別的一概不知。大房那邊若是再來鬧,直接閉門不見,有我頂著。”
陳氏深吸一口氣,抹了把眼角:“我曉得。你也別太累,凡事小心,別被人抓了把柄。那些人心眼髒得很,就等著咱們出錯呢。”
蘇文濤應下,又匆匆趕往鎮口,等著接應從青州府回來的人。
一夜無眠。
次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馬蹄聲便由遠及近。
府城的掌櫃與賬房先生風塵僕僕地趕至,連口水都沒顧上喝,便被蘇文濤請進了縣衙。
公堂之上,驚堂木一拍,趙縣丞端坐主位,目光掃過階下二人:“你們二人,當真認得蘇有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