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明天再起
夏楠走到弧形全息螢幕側面的那扇窄窗前，抬手掀開遮光簾的一角。
窗外是雷克雅未克的午後，彩色的矮房子沿著海岸線層層疊疊地鋪開，遠處哈爾格林姆斯大教堂的鐘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安靜矗立，海港裡的漁船桅杆隨著潮水緩緩起伏。
和他半小時前走進這棟樓時看到的雷克雅未克沒有任何區別，但此刻這座城市已經在另一個維度裡了——一個名為“尼伯龍根”的死亡國度。
他把遮光簾放下來，轉過身，雙手重新交叉抱在胸前。
“這跟外面沒什麼不同。”他的語氣不是欣慰，不是驚喜，而是帶著一種很認真的困惑，“我是說——尼伯龍根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灰色的天，黑色的骨骸，到處都是龍族亞種的影子——至少我以前見過的那些都是這種風格。這次的雷克雅未克，和原版有什麼區別？”
老唐正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正準備從技術角度給夏楠解釋對映精度和現實紋理復現率之間的關係，但旁邊的夏彌比他先開了口。
她靠在控制檯邊緣，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歪著頭看夏楠，暗金色的瞳孔裡帶著幾分“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的滿意。
“老哥你是不是覺得，尼伯龍根就該是那種陰森森的樣子——灰的、黑的、到處是骨頭和影子的？”她的語氣不像是提問，更像是確認。夏楠把目光從老唐身上移向她，說差不多。
以前見過的都那樣，他們在北京的那個也不例外，蘇州奧丁做的那個也差不多。
夏彌輕輕笑了一聲。她把一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空中隨意地劃了半個圈，指向螢幕上那片安靜祥和的城市投影。
“尼伯龍根確實是死亡的國度——這個定義沒錯。咱們建造尼伯龍根的時候，用的都是死亡的元素，所以它天生就帶著那種氣息。灰色天空、黑色骨骸、到處遊蕩的死侍——那些都是死亡國度的原生特徵。但有一點不太一樣。”她從控制檯邊緣站起來，走到夏楠面前，仰頭看著他，暗金色的瞳孔裡映著螢幕上那些跳動的符文資料。
“規則。尼伯龍根裡的規則是根據建造者的意志來設定的。你說的那些陰森森的風格，是因為以前的建造者是龍族的始祖們——他們喜歡把尼伯龍根搞成那個樣子。但如果你不喜歡，你完全可以讓它變成另一種樣子。你可以讓天是藍的，讓海是鹹的，讓風吹在臉上的感覺和現實世界一模一樣。只要你想——在這個維度裡，你就是規則本身。”
夏楠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下頭：“所以這次對映的雷克雅未克，是故意保留了原版的樣貌？”
“當然。”夏彌聳聳肩，重新把手插回口袋裡，“之前的咱們把尼伯龍根建成死亡國度，是因為風格就這樣。但說白了這就跟裝修一個道理——沒有固定基調，完全看主人家想怎麼搞——它可以詭譎多變，也可以和常規世界完全一樣。全看造物主的心情。”
夏楠偏頭看向窗外。遮光簾還掀開著一角，海港裡的漁船還在慢悠悠地晃。他把遮光簾重新掛好，說這樣最好。
畢竟，這樣以後面向全世界推行的時候，不用跟任何人解釋‘死亡國度’的定義——他們只需要走進來，然後繼續過他們的日子。阻力會小很多。
......
一行人站在雷克雅未克的港口路上，海風從北冰洋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鹹腥和冷冽，但沒有任何海鷗的鳴叫來應和它。這座全世界最北的首都此刻安靜得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博物館。
彩色矮房子的屋頂在午後灰白的天光下依舊鮮亮，波紋鐵皮上被海風侵蝕出的鏽跡還在原來的位置，街角那根老式鐵藝燈柱還亮著，光暈在薄霧裡顯得模糊而溫柔。海港裡的漁船桅杆隨著潮水緩緩起伏，偶爾碰撞出幾聲空蕩蕩的金屬悶響，在無人的街道上傳得很遠很遠。
但所有的門窗都緊閉著。街上沒有行人，沒有車輛，咖啡館門口的黑板上還寫著今日特價——冰滴咖啡配肉桂卷，粉筆字被晨露洇溼了一半。櫥窗裡的麵包還整齊地碼在托盤上，但收銀臺後面的椅子是空的。
交通燈還在路口照常切換著紅綠黃，但沒有任何一輛車在等它變綠。整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用同一個頻率沉默著，像是有人按下了一個暫停鍵，然後把所有生命都從畫面裡輕輕摘了出去。
這是理所應當的，因為這裡的生命都被轉移到了尼伯龍根裡，而這裡是現實世界——既然裡面看了，當然沒有不看看外面的道理，所以夏楠要求老唐帶他們來尼伯龍根外部看看了。
夏彌站在港口路盡頭靠海的欄杆邊上，把手從風衣口袋裡抽出來，輕輕搭在冰涼的金屬欄杆上。
她那雙暗金色的瞳孔緩緩掃過空無一人的海港，然後開口，聲音在海風裡顯得比平時輕了幾分，她說現在整座城市所有的居民、所有的鴿子、所有的銀鷗和貓，甚至連地縫裡的苔蘚，全都在尼伯龍根裡了。
整個雷克雅未克，只剩下他們幾個人。
老唐站在她身後不遠處，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海風把他後腦勺沒紮緊的碎髮吹得有些凌亂。
他的目光從街角那根孤零零的鐵藝燈柱上掃過，又落在港口路盡頭那片空蕩蕩的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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