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東昇雖然也知道，一旦父親的遺體被推進了焚化爐，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只能從照片和回憶裡尋找父親，但也沒有勇氣真的全程旁觀，眼睜睜地看著他變成一捧骨灰。
他甚至突然想起了國家剛剛在農村推行火化政策時，父親陪同村民將村裡一位老者送去火化，最後回來說：“真慘吶，燒得嗞嗞冒油，我將來要是死了，一定不能火花，你們到時悄悄把我埋了，不要搞葬禮。”
那時他還在上初中，年少無知，還回懟了一句，說道：“真到了那一天，可就由不得你了，再說，隔壁村都有土葬完被人舉報的，後來又被扒出來重新火化，你總不想受兩道罪吧。”
當時，父親只是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嘆道：“要麼早點死，要麼晚點死，碰到這種政策剛剛推行時死，想逃都逃不了，真的太吃虧了。”
“那你就好好活著，活得越久越好！”林東昇毫不客氣地說道。
“這種事情，哪裡是我可以決定的，要是你現在長大了就好了，我這個破身體，怎麼著都死得過……”林有財說完，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昔日的對話，陡然想起，彷彿就在昨天，而現在，父親真的死了，也真的要被火化了……
想到這些，林東昇的眼淚，又不由控制地流了起來。
兩小時後，大哥林東陽抱著一個漢白玉的罈子走了出來。
“都在裡面了，燒得很乾淨，我親手收進去的……”林東陽的聲音低沉沙啞。
林東昇點了點頭，將大哥手中的罈子接了過來，隔著冰冷的壇壁，似乎還能感受到裡面有一絲絲的餘溫。
原來，人死之後，最終得到的骨灰，就只有這麼一點啊。
林東昇看到有些人接到骨灰罈後，會將其寄存在殯儀館，等到了選定的吉日，再取回下葬。
但是，他們不需要，明天早上，就是個很好的日子，村裡的鄉鄰，也回來得特別整齊。
第二天一早，送葬儀式開始，兄弟倆披麻戴孝，緊跟在棺木的旁邊，母親和兩位姐姐一邊痛哭，一邊踉蹌跟隨。
這一次，村裡能回的都回了，能來的也都來了，幾十戶的小村子，開枝散葉之後，加上林東昇家的親友，也湊出了幾百人的規模，浩浩蕩蕩，一路前行。
哀樂陣陣，鞭炮齊鳴，硝煙滾滾，盛曠空前，十里八鄉，都被這浩大的聲勢震驚了。
稍一打聽，得知是林教授家的父親過逝了，才59歲，他們一邊感嘆於他的短壽和福薄，一邊感嘆子女們的成功和孝順。
下葬的流程，諸多細節，十分繁瑣，林東昇難受久了，整個人都變得麻木了許多。
他神情木然地跪在黃土上，看著父親的棺木緩緩沉入土坑，聽著道士念著庸長含糊的經文，最後又看著那些新鮮的黃土，一點一點將父親的棺木徹底掩沒，整個人的思緒，似乎一下變得飄忽起來。
隨後，他兩眼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等到他再次醒來之時，已經是深夜了。
蘇文淺和汪書瑤都坐在房間裡，靜靜地守在他的床前。
看到他醒了，蘇文淺溫柔地問道：“餓不餓，我去給你下點麵條吃？”
林東昇搖了搖頭。
“從早上十點到晚上十點，你已經12個小時水米未進了，不管怎樣，都得吃點東西了。”蘇文淺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