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景象,在敖丙腦海裡逐漸模糊。只依稀記得,父王銀白長髮暗流中徐徐揚起,不遠處傳來哪吒顫抖呼喊:“娘,您醒了!”
整片海底都在甦醒,仙丹化回個個鮮活的軀體,巨鰲甲殼重煥光澤,鮫人鱗片流轉珠華,
遠方,陳塘關人聲漸起。
可父王只是仰躺在廢墟中央,赤瞳死死鎖著那逐漸透明的倩影:
“閏兒......”
他嘶啞地喚著,一聲又一聲,
龍紋護甲迸發刺目銀芒,法力如暴雨灌注那抹黛紫光影,可它仍如霧靄般,愈發稀薄,
到最後,他連法訣都掐不穩了,修長的手指痙攣著,顫抖著,撫上那人虛幻的面頰。
阿純忽然笑了,淚眼婆娑間,紅唇勾起明媚的弧度——
“啪嗒。”
那滴懸了許久的淚終於墜落,正落入敖光赤紅的眸中,他的淚隨之滑落時,掌心的藍紫光斑如星河傾瀉,消散在復甦海流裡。
敖丙看見父王的手懸在半空,保持著虛握的姿勢,彷彿這樣就能留住什麼。
龍吟震得定海神針簌簌戰慄,敖光弓著背,宛如被生生剜去龍骨,戰甲劇顫中寸寸迸裂。
敖丙僵立原地,藍瞳震顫——他從未見過流淚的父王,更遑論這般慟哭,淚水混著猩紅血絲,在那玉白麵容上曳出悽豔的痕,原來,父王的淚是淬著血的。
敖光似也有些愣怔,他茫然觸碰臉頰,指尖沾上陌生溼意,自記事起,振興龍族、孵養弟妹的重任便壓在他肩頭,喜怒哀樂、七情六慾於他從來都太奢侈,
而今,他終於明白了流淚的滋味,苦澀錐心。
不過這並非他初次嘗淚,兒時,他頭頂趴著哭鬧的小龍女,雙手還抓著頑皮的敖順敖欽,小敖閏的淚珠滴落他唇畔,不經意抿唇間嚐到的,是鹹與甜。
自那日後,二叔再不復往日陰鷙怪笑,終日蜷縮在刀片龍鱗築就的巢穴中。
三叔的熔岩巨斧亦蒙了塵,昔日憨笑的胖龍君,如今只默然獨坐煉獄邊緣,將海靈芝一顆顆碾碎,任猩紅汁液浸透黑袍。
父王似乎再無牽掛,東海之主的冠冕,戴在了敖丙頭頂。
他常駐足西海珊瑚洞外,望著那道銀白身影跪坐青銅燈前,燈芯本該盛放裂空爪的幽藍靈力,如今卻漆黑如墨。
父王日復一日以龍血為引,結印三千,可燈焰始終寂滅。
“大王...”忠心耿耿的龜丞相常與他同來探望父王,也曾壯著膽勸諫,“保重龍體啊......”
敖丙抬手止住老臣話語,他清楚,父王未隨姑姑而去,只因龍族秘典中“魂歸復燃”之說,守著最後一絲希望,唯有這般苦等,這盞燈才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在某天重燃藍紫星火。
這些時日,他數度造訪西海,洞內裂空爪殘留的冷媚幽香將散未散,恰似父王眸中光亮,
銀白長髮依舊一絲不苟,素白錦袍不見半分褶皺,可那雙赤瞳空洞得駭人,他總是枯坐青銅燈前,指尖摩挲著燈座紋飾。
“父王,闡教似有異動......”
敖光這才緩緩抬眸,寥寥數語給出對策,語氣卻冷冽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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