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料到,這次倉促的告別,竟是他們最後的對白。
暮色如血,監獄的鐵柵欄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陰影,探視室的玻璃泛著冷光,映出高啟強憔悴的輪廓,面色灰敗,雙鬢已然斑白,昂貴西裝換成了深藍囚服,唯有那雙眼仍深不見底。
安欣看著這個曾經叱吒京海的男人,沉默了半晌才開口:
“高啟蘭申請了三次探視,你都拒絕了。”
高啟強嘴角扯出個僵硬的弧度,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抬頭,問:
“她呢?”
安欣脊背陡然竄上一陣寒意,他當然知道“她”是誰,正如那天海邊,高啟強臨走前第一眼望的方向。只是他想不通——
為何比起有血緣關係的高啟蘭,高啟強更在意瑤瑤?
他探究看向對面那人,審訊室的燈光慘白,使男人眼底的暗湧無所遁形,那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情愫,深沉、執著,甚至帶著幾分令人不寒而慄的偏執。
安欣猛地站起,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聲響,他不可置信地瞪視高啟強,語調因憤怒而發顫:
“你特麼是不是瘋了?!”
玻璃映出高啟強扭曲的倒影,他低笑起來,滿是自嘲與悲涼:
“或許吧。”
安欣指節發白,胸口翻湧著驚濤駭浪。想起楊健,他清楚,只怕高啟強眼底的痴狂,亦是她精心設計的一環,記憶裡那個抱著玩偶的小女孩猶在眼前,心臟像被鈍刀反覆凌遲。
“她大仇得報,”高啟強雙眸悵然,“不該來看看傑作嗎?”
“你養了她這麼多年,卻絲毫不瞭解她,”安欣冷冷道,“她寧願跟老默在菜市場賣一輩子魚,也不想用這種方式贏你。”
高啟強眼中的光徹底黯淡下來,整個人彷彿塌陷了,頂燈在他臉上投下蛛網般的陰影:
“我這兩天在想,要是二十年前,舊廠街菜市場,唐小龍唐小虎讓我教訓徐雷那次,如果我不答應他們,你說,我的人生,黃瑤的人生,會是什麼樣?”
安欣喉間一陣發緊:
“可惜,沒有如果,”
鐵門關閉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蜷縮在椅子上,雙眼空洞,像具被抽乾靈魂的軀殼,夕陽透過鐵窗灑落,將他的鬢角染成血色。
玄關燈光昏黃,安欣將外套隨手搭在衣帽架上,修長指節扯松領帶,浴室的水汽尚未蒸騰,手機螢幕倏然亮起冷光——
【瑤瑤】
他瞳孔驟縮,莫名有些不安,趕忙解鎖指紋:
【我時常在想,如果爸爸沒有離世,我或許會真心愛上那個正義的警察叔叔吧,可惜沒有如果。
眾生皆苦,各自修行,我也在我的旅途上。再見,安叔叔,願你歲歲無憂,勿念。】
每讀一個字,淬毒的銀針都順著血管,扎進安欣的心臟,手機砸在地面發出脆響,他背脊貼著冰冷牆面滑坐下去,淚水模糊了視線,窗外突然下起雨,聲音蓋過了男人壓抑的哽咽。
那個總穿著藍裙子的女孩,終於消失在京海連綿的雨幕裡,走向沒有他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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