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亂的血腥氣尚未在長安城頭徹底散去,一封墨跡懇切、筆力沉毅的奏疏便呈上了御案:
禁軍副統領裴少卿,自請永戍西北邊關,無詔不還。
李治的目光在“永戍”二字上停留良久。
殿內龍涎香安靜燃燒,他當然知道裴少卿為何請辭,最終,硃筆批了一個字:
“準。”
裴少卿離京前,依例入宮面聖辭行。
太和殿中,李治以帝王之姿予他勉勵與賞賜,姿態是無可指摘的君臣之儀與疏離。
裴少卿英挺的眉宇間沉澱了更多粗糲與沉靜,眼神如經霜淬鍊的寒鐵,堅毅而通透,他恭敬行禮,謝恩。
辭別君王,踏出殿門,秋日高遠的陽光有些刺目。
他沿著熟悉的宮道向外走去,步履沉穩,甲冑發出規律而低沉的輕響,
行至一處迴廊拐角,鼻尖忽然縈繞上一縷清甜幽遠的香氣,並非宮闈常見的濃郁薰香,
他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抬眼望去,一株晚開的金桂樹下,立著一個淺鵝黃的身影:
白露正微微仰著頭,目光追著枝椏間細碎如星的金黃花簇,側顏被透過葉隙的秋陽鍍上一層柔和的玉色光暈,那身尋常的宮裝竟被她穿出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恬靜與難言的靈秀,
似乎感知到注視,她緩緩轉過頭來,四目相對。
裴少卿腳步微頓,隨即躬身,執禮甚恭:
“末將裴少卿,拜見聖後。”
白露靜靜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眸子清澈依舊,卻彷彿比平日多了點什麼,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極慢地,對他露出了一個很淺、很淡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誘惑,沒有懵懂,甚至沒有什麼情緒,只是像秋日晴空一樣,乾淨,遙遠。
裴少卿怔了怔,心頭那絲若有若無的悵惘,在這一笑中,忽然奇異地沉澱下來,化為一片澄澈的瞭然與釋懷。他再次深深一揖,沉聲道:
“聖後保重。末將願聖後......與陛下,福澤綿長,山河永固。”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挺拔如松,走向那屬於他的、黃沙莽莽的疆場,長安的繁華,宮闕的幽深,少女驚鴻的笑靨,都將留在這身後,成為記憶裡一幅褪色的畫。
阿純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宮牆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
她伸手,折下一小枝桂花,放在鼻尖嗅了嗅,眸光平靜無波。
不遠處,一道玄色身影自廊柱後轉出,李治走到她身邊,握住她拿著花枝的手,力道有些緊,語氣狀似隨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露兒方才......見到裴將軍了?”
白露側首看他,眨了眨眼,將手中的桂花枝舉到他面前,軟軟道:
“香。陛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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