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雙含著水的、看人時像是能把人的魂勾走的眼睛——他在哪裡見過?
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幅畫面,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霍府後院裡,有一個小女孩追著他跑,跑得跌跌撞撞,摔倒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追,嘴裡喊著“大伯別去戰場”。
而那次赴戰場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她,
隱名於長安後,只聽說她入了宮,做了昭儀,把皇帝迷得神魂顛倒。
霍去病的劍徹底放了下來,
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張冷硬的臉,那雙銳利的眼睛,但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
霍成君歪著頭看他,面紗在她手中輕輕飄動,像一汪流動的水:
“大伯不認識我了?我是成君啊。”
霍去病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霍成君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風吹過湖面,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你猜。”
霍去病看著她臉上的笑,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過身,步入屋內。
陽光從敞開的門裡漫進來,將青磚地面照得發白,
去病站在窗邊,背對門口,他的輪廓在逆光中被拉得很長,像一株不肯彎腰的孤松。
霍成君在他身後三步處站定,湖藍裙襬靜靜鋪在腳下,屋內的光線從側面照過來,將她半張臉藏在陰影裡,另半張臉被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蝶翼般的影。
窗外有鳥雀掠過簷角,吱喳兩聲便飛遠了,霍去病的目光仍然望著庭院,但他的眼神卻不在那些梅枝上,而是在一個更遠的地方——
那是多年前的軍營,風沙漫卷,旌旗獵獵,他一身鐵甲在血與火中殺進殺出,身後倒下的敵屍像被割倒的麥茬,
他拼死拼活回來,帶著滿身的傷、滿身的功勳、滿身的榮耀,以為小弟阿光會如常迎他,
等來的卻是長安城中對“霍光將軍”的阿諛奉承。
“朝代更迭,天下承平,既然沒有戰事,我寧願做一個閒人,”
他轉過身來,看著霍成君,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銳利,此刻卻多了一層薄薄的東西,像是沉澱在河底的沙,平日裡看不見,被水流翻上來才露了面,
“成君,你如今入了宮,皇帝待你如何,你自己心裡清楚。我不勸你什麼,只想說一句——帝王之心,不可盡信。”
既然她喊了他一聲大伯,他就不得不開口,霍去病想。
“你趁早回去,朝廷裡的渾水,不是你這般年紀的女子該蹚的。”
霍成君仰起臉看他,那雙含水的眼睛裡浮起一層薄薄的委屈:
“大伯,”她的聲音輕了下去,帶著一點鼻音,“父親送我入宮,從頭到尾,沒有問過我想不想去,他眼裡只有霍家的權勢、霍家的榮耀,從來沒有問過我這個女兒快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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