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收斂了方才的隨意,神情變得冷峻而專注。
“確認萬無一失?這是遠征,不是在內河游弋。海上夜間酷寒,保暖衣物和被褥是士卒性命的保障,若有短缺,未遇敵先自損,乃取敗之道。”
朱能用力拍了拍胸甲,發出沉悶的響聲,信心十足。
“塵哥放心!魏書明那小子辦事沒得說,東山省庫房裡最好的加厚棉衣、防風皮裘,還有咱們工坊新造的那些小巧的蜂窩煤爐,都足量配給了,保證弟兄們凍不著!每條船我都親自看過,船體堅固,密封完好,足以應對大風浪!”
“神機營的傢伙呢?都補齊了?”林塵最關心的還是這個,跨海征伐,火力優勢是他信心的最大來源。
“補齊了!滿滿當當!”朱能的眼睛裡迸發出狂熱的光,“黑衣大炮的炮彈、子銃,火繩槍的鉛子火藥,還有那些寶貝手榴彈……全是按最高配額裝的!嘿嘿,足夠把倭國那些矮子們的破城爛寨,來回犁上好幾遍!”
林塵點了點頭,對朱能的辦事能力,他向來放心。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這支龐大的混合艦隊,六艘主力戰艦如同浮在海上的鋼鐵山巒,周圍簇擁著數十艘運兵、運糧、載馬的輔助船隻。船上承載的,不僅是白虎營的悍卒、神機營的炮手、經驗豐富的水手和嚮導,更是他林塵一舉廓清海疆、乃至為大奉開疆拓土的雄心。
“冰瑩呢?”他側頭問向一直如同影子般護衛在側的趙虎。
趙虎低聲回道:“公子,宋姑娘已在您的座艦‘破浪號’艙室安頓好了。”
林塵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他理解宋冰瑩的執拗,她不願在京師的深宅大院裡等待可能永無歸期的訊息,也不願獨自留在東山省承受孤寂。既然她選擇與他同赴險地,那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護她周全,無論前路是風平浪靜,還是驚濤駭浪。
他深深吸入一口那冰冷、鹹腥而自由的空氣,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散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堅定。他轉身,面向浩瀚的海洋,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遍“破浪號”的甲板。
“傳令!起航!”
命令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盪起層層漣漪。低沉的號角聲“嗚嗚”地響起,蒼涼、雄渾,穿透海風,依次傳遞至艦隊每一艘船隻。
林塵在朱能、趙虎、高達等親信將領的簇擁下,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承載著無數複雜情感的土地,毅然登上了巍峨如城的“破浪號”。
宋冰瑩獨自立在船舷邊,眺望著那逐漸模糊、縮小的海岸線。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勁裝,厚實的斗篷將她的身形裹得有些單薄。海風猛烈,吹得她髮絲飛舞,衣袂飄飄,側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冷和倔強。
她感受到林塵的靠近,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龐,目光與他短暫交匯。沒有言語,那一刻的靜默,卻彷彿訴說了千言萬語——有擔憂,有決絕,也有同生共死的默契。
船隊開始緩緩移動,巨大的硬帆被水手們呼喝著合力升起,飽脹地吃滿了風,發出“嘭嘭”的巨響,如同戰鼓擂動。長長的槳櫓從船舷兩側伸出,整齊劃一地插入墨綠色的海水,奮力划動,破開層層白浪,在船尾拖曳出長長的、逐漸擴散的航跡。
港口碼頭上,以魏書明為首的東山省官員們,依舊如同雕塑般肅立著,目光緊緊追隨著漸行漸遠的艦隊。
魏書明望著那艘最為高大的“破浪號”身影變得越來越小,望著那支凝聚了大奉國力和老師心血的艦隊,一點點融入海天之際那一片迷濛的灰藍之中,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老師在京師大學堂揮斥方遒的身影,想起了自己初到東山省面對滿目瘡痍時的無措,更想起了在林塵支援下,一步步推行新政、平定倭患、使民生復甦的艱辛與成就。如今,老師更是要跨海東征,去做那前無古人的壯舉。
“老師,千萬保重……”
他在心底無聲地吶喊,一股熱流湧上眼眶,“學生,在此靜候您……踏破敵國,揚威四海,凱旋而歸!”
他一直佇立著,直到那支承載著無數期望與命運的船隊,徹底消失在視野的盡頭,彷彿被無盡的大海溫柔而又殘酷地吞沒。
……
時值深冬,浩瀚的東海之上,風浪雖不似之前幾日那般暴烈,卻依然帶著刺骨的寒意。鉛灰色的天空低垂,與墨藍色的海面在遠方交織,界限模糊。凜冽的海風呼嘯著,捲起細碎的冰晶和鹹溼的水沫,無情地抽打著船舷與船帆。
經過近半個月與風浪的搏鬥,船隊雖略顯疲憊,但陣列依舊嚴整。巨大的寶船破開略顯渾濁的海水,堅定不移地向著東方前行。
這一日,瞭望塔上驟然傳來了尖銳而急促的哨音。
“陸地!前方發現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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