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平安就這樣看著楊無邪跟著劉婷婷進入公安局。
楊無邪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但那瘦小枯乾的身板套在這身行頭裡,怎麼看都像一根竹竿撐著一頂帳篷。
他跟在劉婷婷身後,步子邁得不緊不慢,目光卻一直黏在劉婷婷的背影上,那眼神,怎麼說呢,就像一條痴狗跟著一塊肉骨頭,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再看他那得意的模樣,活像一個即將看到仇人落網的獵手,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少見的得瑟勁兒。
胖子看在眼裡,心裡暗暗發笑:這老小子,八成還以為我們是幫他抓住了燒車炸辦公室的兇手,叫他來認人呢。
瞧他這副趾高氣揚的樣子,估計一路上都在琢磨待會兒怎麼感謝我們、怎麼慶祝吧。
可惜啊可惜,他做夢也想不到,今晚這頓“感謝宴”,他怕是吃不上了,等著他的是一副冰涼的手銬。
這扇大門,他進來了,可就再也出不去了。
至於楊無邪那兩個壯漢手下,則被劉婷婷一句話擋在了大門外:
“公安機關辦案,閒人免進。”
兩人只好尷尬地杵在大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兩根被遺棄的電線杆子,一臉茫然地瞪著院子裡面,卻又不敢硬闖。
田平安收回目光,回頭看了一眼蹲在牆角的張湘彪,本來我應當參加審訊楊無邪的,誰知道又冒出來這麼個彪子。
張湘彪還蹲在牆角,手腕被銬在暖氣片管子上,腦袋耷拉著,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茄子。
田平安搬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也不急著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張湘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頭來,瞪了他一眼:“你看啥看?”
田平安笑了笑,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張湘彪,你想不想讓我幫你?”
張湘彪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了一聲:“幫我?你們警察跟楊無邪都是一夥的,你會幫我?”
田平安也不惱,吐出一個菸圈,說:“你要想讓我幫你,你總得先告訴我事實吧?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到底受了多大委屈?”
張湘彪沉默了。他低著頭,盯著地面看了很久,久到田平安以為他不會開口了。然後,他突然抬起頭來,眼眶已經紅了,聲音沙啞地開口了——
“一年前……去年的六月一號那天晚上,我帶著老婆和五歲的兒子,從我媽家吃完飯往回走。那天月亮很亮,路上沒什麼人。我們沿著馬路邊的土路走,我抱著兒子,我老婆挽著我的胳膊,一家三口有說有笑的……”
他說到這裡,聲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往下說。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馬達聲,特別響,特別快。我還沒來得及回頭,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從背後撞了上來。我只記得我整個人飛了出去,懷裡還緊緊抱著兒子。等我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停下來的時候,我聽到我老婆在慘叫,那叫聲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張湘彪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順著那張髒兮兮的臉往下淌。他沒有去擦,任由淚水滴落在地上。
“我拼命爬起來,回頭一看——一輛黑色的尼桑轎車停在路邊,車頭凹進去一大塊,擋風玻璃碎成了蜘蛛網。我老婆躺在車前面七八米遠的地方,一動不動。我兒子……我兒子被撞飛到了路邊的水溝裡,腦袋磕在水泥涵管上,當場就……”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田平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遞了一張紙巾過去。他心裡堵得慌,但他知道,這時候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傾聽。
張湘彪擦了擦臉,平復了一下情緒,繼續說:
“我當時也受了傷,腿上全是血,肋骨也斷了兩根,但我腦子是清醒的。我看到車門打開了,從駕駛座上下來一個人——就是這個楊無邪!他瘦瘦的,穿著一件白襯衫,滿身酒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他看了看地上的情況,掏出大哥大打了個電話,說了幾句什麼。我衝他喊:‘你快打電話,快叫救護車!快救救我兒子,救救我老婆!’他聽到我的聲音,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他走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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