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班長，你其實早就知道自己很溫柔，有沒有想過溫柔的性格是先天擁有的還是後天養成的？”
“這……好深奧的問題哦。”林依依眯起眼睛。
“也沒別的意思……”林浩往身後的椅背上一靠，目光越過小班長，向著遠方的混沌，往往只需剝開一些雲霧，總能看見一個孤單的背影在平凡裡沉浮。“我就是單純的好奇，如果有人從生下來開始就很溫柔，那她過得得有多憋屈。”
林依依像是被戳中心事，略略發乾的問；“為什麼林浩會覺得溫柔的人憋屈嘞？這兩個詞不論近義還是反義，都八竿子打不著。”
“嗯……”林浩不知道他舉的例子會不會得到共情，只將心中想法一股腦講出來。“小班長你看昂，如果溫柔的人手上有一顆梨的話，他大機率會把梨分享給想吃的人吃，捨不得自己獨吞。或是以前……小夥伴們來家裡借電腦玩，我知道自己的技術不如他們，於是就在一旁看著，偶爾能加入雙人4399小遊戲就行。最後電腦被玩壞了，大人們紛紛罵他們貪玩，但那又怎樣？他們至少還會跑來找我玩，讓我習慣了乏味的日子不再枯燥，所以我一點也不怪他們。反而會遺憾如果電腦壞了，他們就不會再來找我玩了。其實我真正渴望的不是電腦，我不會玩電腦，我只是希望那些三三兩兩的夥伴能夠注意到我，只有溫馨的圍坐在電腦前敲著鍵盤，溫柔的人才會有點存在感。”
林浩不好意思的笑，眼神中的落寞隱隱殘留。“好像扯的有點遠……總之我想表達的是，溫柔的人一定會犧牲某些東西去成全另一件東西，就算在做出這件事的時候是樂意的，難免會有點無法言說的不快藏在心裡吧？”
林依依靜靜的聽他說完，忽然感覺好欣慰，林浩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向她傾訴童年的孤單與心事，證明他是真的已經把自己當成一個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了。
可是……為什麼一點點憂傷，一點點心疼也跟著一起冒出來了呢。既然是好朋友，理應在對方鬱悶煩躁的時候給予最體貼的安慰。可她發現的太晚了。原來林浩每次盯著窗外看的時候，不是因為遠方有他的母星，只是在等待會不會有人發現他，能陪他肆無忌憚的瘋上一整天而已。如果不能在對方最需要的時候陪著她，算什麼好朋友！
“我沒想過那麼多，嘿嘿……”
姑娘笑起來是那麼歲月靜好，所有的不甘同樣被藏得很好。
“不過，我的溫柔應該是後天養成的吧，雖然不知道具體什麼時候發生的變化……”緊接著，林依依捏著下巴故作刁鑽的問；“林浩，你喜歡媽媽多一點，還是爸爸多一點？”
林浩同樣捏緊下巴。“你的話題好像從南天門竄到了蓬萊東路。”
“哈哈哈，快點說嘛……好奇。”
“應該是媽媽多一點吧。”林浩用單指撓太陽穴，小聲回道。
“我也更喜歡媽媽。”林依依兩手撐在身側，望著橋廂的穹頂感嘆。
“因為世上只有媽媽好？”
“林浩你別打岔！”
林浩一下樂了，嬉皮笑臉的。“抱歉抱歉。”
林依依卻從自己的座位上小心翼翼的站起來，借過橋箱中間的不鏽鋼管，一溜身坐在林浩身邊。歪頭看他，也不笑了，木訥木訥的。梔子花香也因此更近一步，那本就好聞的香味竟顯得有些嗆人。林浩感覺他身邊種著一棵梔子花樹。
他雲裡霧裡，小班長為什麼要好端端的坐到身邊來？興許是靠近點講故事就不會被煙花聲吞沒了？想來不會是因為“喜歡”吧，畢竟和小班長的距離也沒什麼可稀奇，晚自修補習時經常這樣。林浩啊林浩，等什麼時候你能停止那浮想聯翩的腦袋，那一定就是人上人了……林浩這樣想著。
“我家住在比奇堡·海螺街·124號。”
第一句話林浩就斷定了自己的猜想，雖然他沒去過比奇堡，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聽起來像是童話世界。可這個現實很無聊，根本不會存在比奇堡這種極具夢幻色彩的地名，所以小班長只能是在講故事。
“我有一個歲月溫柔的媽媽，還有一個麻煩精爸爸，我們一家三口生活在這個大家庭裡，日子算不上和睦，但有媽媽在的地方就很溫馨。”
林浩將腦袋撇向了窗外，瞳孔裡的煙火明明滅滅。老實說，他挺排斥這種題材的，經歷過離婚的孩子心裡有條疤，一旦將類似情節認真聽進去後，就好像所有不願意面對的畫面都在腦海裡重新上演一遍，車水馬龍一樣掠過，這種感覺令人煩躁。可小班長沒什麼錯，她不會知道自己家裡的情況，她沒準只是找到了宣洩口，想把瑣碎編成故事講出來而已。於是林浩只能用故作不在意的模樣，矛盾的去認真傾聽。
“爸爸每天都早出晚歸，沒有時間陪我，但他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心裡都懂，小孩不能太自私。”
“明明平日裡很少見到他，可他對我的要求卻從來都不少，總是用生硬的口吻希望我學習能用功一點啊，成績再往上提一提啊，之類的話……還說中考是人生最關鍵的分水嶺，它直接決定了我能上多麼多麼優秀的高中，從小打好基礎，未來一定會有出息的！”
“爸爸說的對，所以我沒有讓他失望，總是抱著小小的念想，認為……認為他居然關注我的學業，就一定是在乎我的！後來每次考了高分，我都會特意等到晚上，拿著試卷悄悄送到他跟前。我多希望他能多看我兩眼，笑著誇我一句，別總是板著一張臉，稍微成全一下我的小驕傲就夠了。可這些心裡話，我在他面前始終說不出口。有時候我會悄悄責怪自己，是不是我太貪心了……畢竟爸爸的世界只有工作，而我的世界只有學習，我們奔波在兩條平行線裡永遠都不會相交。就像陌生人一樣，誰會對著陌生人渴望親近呢？”
“所以，爸爸每次都只是點頭，一點兒都不知道鼓勵，我拿試卷給他看，才不是只想讓他看成績……但相對的，就算我考差了，爸爸也不會責備我半句，只是平平淡淡的叮囑我下次再細心點就好。沒有誇獎，也沒有責備。那一刻我忽然心裡發空，忍不住會想，或許，他從來就沒有真正在意過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