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第872章 賞花時(中)(2)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羅彬瀚並不吱聲,只緩緩將身子往後仰。他在思考。

窗前人等了片刻,見他始終不應,於是又扶正琵琶,略作沉吟,撥絃復唱道:

【賞花時】靈河愁海翻雲雨,蕩卷幽霧彌太虛。乍醒碧霄居。芳庭已遍綠,醉起喚花奴。【么篇】休說俺凡心思動落塵去,須怪這冤孽纏身因緣拘,好一似明月照溝渠。花奴呵,你道那濁間有何趣!早終羈旅,便往你春山宮下覓棋局。

一曲歌罷,羅彬瀚還在思考。由於這一曲聲慢調長,給了他更充分的思考時間,羅彬瀚終於也對眼前目睹的情形想出了一個最可能和最合理的解釋。於是他又把後背往靠椅上使勁貼了貼,將下巴極盡所能地往後仰,這才清了清嗓子說道:“周雨。”

“什麼事?”

“菌菇中毒的發作時間一般是多久?”

周雨笑說:“這我怎麼講得準呢?”

這句回答為羅彬瀚的猜想增添了更多的證據。他確實是在手機上刷到過各種各樣菌菇中毒者產生的離奇幻覺:被飛舞的鳳凰或精靈圍繞、看見鴨子和金魚在熱湯麵裡游泳、樹梢上坐滿了自己的親朋好友……這和他眼下的處境確然有相似處。而如果不是某種菌菇毒素正猛揍他的神經系統,他無法解釋為什麼自己會看見周雨坐在那兒又彈又唱。這可不是人在正常情況下該夢見的東西。

於是羅彬瀚只得說:“之前我和石頎去那家滇菜館吃飯……我覺得他們湯裡的蘑菇應該是沒弄熟。你能去幫我打個急救電話嗎?”

他鎮靜地說完這番話,然後繼續觀察對面的反應,想借此分辨眼前這個幻覺裡是否包含了任何真實成分。沒準周雨真的就坐在他面前,正詫異地看著他癱在角落裡胡言亂語;也可能這屋子裡壓根就沒有第二個人在場,這只不過是劇毒菌菇湯帶給他的一次瀕死體驗——說真的,他以前沒覺得自己的想象力有這麼離譜,難怪許多藝術家最終墜入了迷幻藥物的深淵。

遺憾的是,坐在窗前的周雨並沒有起身去打電話,而是照舊攬著琵琶,向他笑道:“你再想想。”

已經沒什麼可想的了。真實的周雨不可能會放任他神志不清地坐在那兒說胡話,因此眼前這個無疑只是食物中毒後的幻覺。羅彬瀚只得嘆了口氣,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褲兜,裡頭什麼也沒有。

“我手機呢?”他隨口問那個幻覺,不過也沒指望能得到回答。這件事必須得靠他自己解決了。於是他自己從豆袋椅上站起來,首先往堆滿了雜物的茶几處走——他有時會把外套撂在沙發靠背上,或者把手機落進坐墊的縫隙裡。窗前的幻覺不再作聲,只抱著琵琶在那兒瞧他到處摸索。

“你不接著唱啦?”羅彬瀚邊找邊說。他沒有在沙發後頭發現自己的西裝外套,也沒能從坐墊的縫隙間摸到什麼異物。這讓他有點急躁起來,心想石頎沒準也中了招,他最好是抓緊點聯絡上醫院。

窗前的幻覺依然笑道:“我作什麼急?你只管找你的就是了。”

“你倒還怪客氣的。”羅彬瀚嘀咕著說。他以往涉及到精神幻覺的經歷通常沒有這麼禮貌。

沙發縫隙裡的確沒有東西。他又轉過身掃視堆滿雜物的茶几,想看看自己的手機是否被蓋在了什麼物件底下;他的首要懷疑物件是那疊厚厚的裝訂檔案上,便伸手將它舉起來,確認這疊紙底下並沒藏著別的東西。當他將檔案放回去時,發覺檔案封面上還附了一張雪白的硬質卡紙,有點像是某種大號明信片,於是就順便朝卡片上的印刷體字跡掃了一眼。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這張卡片上的內容是這樣的:

日前曾蒙多次來信,詢問令兄行蹤不明之事由,現今已得確信,特此沉痛告知:令兄已於日前遭逢車禍,不幸去世。該事故系因敝司名下一運輸車輛忽遇氣壓制動系統故障,引起道路連環碰撞,最終致使令兄喪生。現經官方調查,此故障為突發性技術事故,非司機之不當行為引起。對此不幸之事件,敝司深表歉意,願盡力承擔一切賠償責任。

隨信附寄令兄之死亡證明、車禍事件報告書及技術鑑定報告。

他一字一句地讀完了卡片上的內容,不自覺已在沙發上坐下,將那疊檔案逐頁翻閱。對那張死亡證明他並沒怎麼細看,倒把事故報告書讀得很詳細,琢磨這個既悲慘又多少帶點滑稽的故事,包含了交通燈故障、剎車失靈、意外捲入車輪、連環撞擊路旁空轎車、油箱爆炸和屍骨無存。

這樣一樁離奇又慘烈的車禍竟然只死了區區一個路人,甚至連司機也不必負任何刑事責任,唯有和某家醫藥企業關聯的運輸公司承擔了一切。羅彬瀚簡直都要讀笑了。他想不通李理幹嘛要整這樣一齣大戲,難道就不能是簡簡單單的跳海自殺嗎?那也一樣可以毀屍滅跡呀!繼而他腦中靈光一現,聯想到了石頎,還有其他一些人可能會怎樣看待這件事,於是不得不承認意外事故在許多方面是強於自殺身亡的。

檔案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他本以為那會是技術鑑定報告的結尾,結果卻是一封手寫的書信。是他自己的字跡和口吻,交代了他死後對於遺產的分配意見。那和他曾經設想過的比例非常相似,唯獨做了一項重大修改:遺囑中不再有任何分配給周雨的財產,卻強調如果在他去世時周雨有任何重大負債,可以提前用他的遺產代為償還,然後再行其他分配。

這遺囑完全和他親手寫出來的一樣,儘管沒有經過公證,被認可執行的機率依然很高。但它還缺了一樣最關鍵的遺囑成立要件:它的末尾處缺了他的親筆簽名。

羅彬瀚抬起頭,看見餐桌旁的人正望著窗外微笑。於是他放下手頭的檔案,又一次提出那個先前被打斷的問題,儘管現在他已對答案心知肚明。

“你是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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