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彬瀚的溫暖計劃最終還是未能實施。魔犬的體型其實不算很出格,況且全身上下都腐壞透了,就像煮到爛熟的筒子肉那樣容易散架。可它衝撞撕咬的力量和發狂的野豬也差不多,而對他的攻擊慾望之強烈則堪比未受馴化的羅嘉揚——兩者的共同點是都非常喜歡朝他的膝蓋與眼睛招呼。
萬幸的是它咬人的準頭很差,發力撲襲的架勢也很缺乏章法。可能是蒙著白翳的眼睛害它在視力上先天不足,不過羅彬瀚更傾向於認為是路弗還沒適應它的新形態。它以前在幻覺中扮演莫莫羅時就經常擺出些詭異的動作,恐怕還沒深刻理解肉體生命在生理構造上受到的種種限制。畢竟當一顆星星時只管吃人就行了,而做一條狗需要考慮的可就多了。
在制伏魔犬的過程中,羅彬瀚難免也被抓咬了幾下,胳膊與小腿上落下道道皮肉翻卷的裂口。他說不準沾上魔犬膿血的傷口是否還會引起狂犬病或細菌感染,但如今這點小事已不必掛懷於心——他把手伸進路弗嘴裡使勁掰扯,原想弄掉它的尖牙,結果竟不小心把整塊下頜骨給拆了出來。他瞄了一眼手中這塊骨頭架子,見它上面幾乎沒有血肉,只剩下點沾滿口水的腐皮,於是就把它遠遠丟開了。而儘管他不知道是什麼原理讓一具腐屍得以說話和行走,對口腔結構的嚴重破壞依然影響了犬軀的發音能力。
“嗷嗷嗷嗷嗷!”路弗含糊地怪叫著,用它被掰斷過好幾次的腿腳狂蹬羅彬瀚的臉。它的叫聲裡沒有絲毫痛苦,唯有渴望傷害對手的亢奮,羅彬瀚由此確信它根本就不是在受罪;無論這魔星的鬼魂現在是否擁有痛覺,它都不會為肉身的傷勢而感到折磨。它的確是個徹底背叛了生物性的怪物。
他氣喘吁吁地避開利爪揮舞,又逐一把它的四肢撕扯下來,丟到軀幹絕對夠不著的位置。這樣做倒也並非蓄意虐待,但他發現單純的折斷肢體對這具魔軀毫無意義,所有的骨折傷在幾次呼吸間便會恢復。他有點心氣不平地瞧了瞧自己血如泉湧的傷口,然後死死按住那蛆蟲般翻滾蠕行的犬軀。
“能幫我把打火機拿來嗎?”他無精打采地問。蹲在旁邊觀看許久的菲娜只是一動不動地瞧著他;直到羅彬瀚已經要自己伸腳去勾,它才慢慢叼起掉在草叢中的打火機,往前放到羅彬瀚觸手可及的位置。
“真乖。”羅彬瀚說。他知道米菲自有辦法和宿主交流,因此並不奇怪菲娜能聽懂他的意思。“你最好先往旁邊躲躲,”他把打火機的調節閥推到最大,“我可不知道這鬼東西燒起來會不會爆炸。”
火苗剛冒出來時菲娜就嗖地躥了出去,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而路弗的四條短肢卻在草叢裡蹦蹦噠噠。羅彬瀚瞧出它們是在向軀幹靠近,立刻就把火苗放到了魔犬的肚子上。他挑了一塊最乾癟枯燥的皮毛作為引火點,親眼看著火舌舔舐上他挑選的祭物。一股惡臭刺鼻的黑煙冒了起來。
他仰頭避開撲面的煙氣,再低下頭時卻看見了令人沮喪的一幕:噴口的火苗已被冒出的刺鼻菸氣給撲熄了。他把打火機拿開後重新點燃,又在不同的位置重複嘗試了幾次,結果還是一樣失敗。這身沾滿膿血的皮囊原本就是潮溼的,活像在下水道里泡了十年的爛抹布,火舌的舔舐無法留下絲毫痕跡。而即便他挑了尾巴梢這樣最乾淨的地方,冒起的濃煙也會迅速將火熄滅。他不死心地試了好幾分鐘,直到打火機開始變得燙手,這場魔物火刑慶典還是沒能順利地搞起來。
路弗幸災樂禍地狂笑著,用殘缺的嘴部發出一連難以理解的怪聲。羅彬瀚懶得研究它說了什麼,只是用手摸了摸它被火焚燒過的部位;毛皮上是能稍微摸出點滾燙的感覺,可仍舊沾了他滿手粘溼的膿血。這些溼漉漉的腐皮毫無炭化跡象,更別提要燒出灰燼了。
看來這隻狗註定無法成為屋中人索要的祭物。他只得承認這個事實,不無遺憾地收起打火機,又使勁朝對方的肚子補了幾腳,直到裡頭的臟腑都零零碎碎地掉了出來。他停下來觀察情況,見狗軀的每一條肌肉都蠕蟲似地扭動不休,那些受擊變形的臟腑也如被吹鼓的氣球,一點點膨脹成原本的形狀,隨即被無形之力牽引著鑽回了犬腹內。
在這過程中,路弗始終興高采烈地鬼叫著。“你沒法幹掉我,”它在下巴迴歸原位後說,“我和那魔鬼說好了的,凡人!我可不要像你們這些臭肉袋子一樣摸兩下就報廢。現在我可以到處跑啦!哇呀!自由的生活!再也不用整天被困在老媽身邊!”
“你還覺得挺滿意的?”羅彬瀚費解地問,“用現在這具軀體?”
“嗷?幹啥不滿意?”
羅彬瀚搖了搖頭。他決定尊重旁人的選擇與喜好,於是又一腳把對方踹飛了出去。
“沒工夫跟你瞎耗。”他嘴上說著,心裡卻並沒徹底放棄送魔星上路的念頭,因此他在考慮是否要折返屋中,拿回自己的魔法彎刀。不過如今他才注意到一處細節:被仙子火焚燒的東西實際上很少產生灰燼。他用這種火焚燒過各種各樣的古怪事物:偽裝成尋親少女的蟲群、幽冥河道上的國王幻象、被野獸拿來當替死鬼的影子逃犯……它們在焚燒過後似乎都不曾留下灰燼,只是隨著火星熄滅而徹底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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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是不完全燃燒的產物。他朦朦朧朧地想著。或者是燃燒的原料不夠純淨,裡頭摻進了不可燃的雜質——他並不知道自己這些想法到底對不對,因為他在理化科目上向來學得不怎麼樣,更別提還要往裡頭加入魔法要素。
他還是朝自己的來路回望了一眼,發現那裡壓根就沒有任何建築物。在薄霧輕煙後矗立的乃是一面高聳入雲的暗青山壁,其陡峭處如受刀削斧斫,猿猱羚鹿亦不可攀及。他的視線在山壁間來回逡巡,試圖找到任何隱藏起來的門窗,但積鬱在崖底的霧氣卻干擾了他。那扇通往噩夢之屋的門扉真的消失了嗎?他無法下定論,除非現在就走到山壁底下細細搜尋一遍。
菲娜又爬上他的肩膀。“你在找什麼?”米菲問。它的宿主似乎對嘴裡伸出來的怪異寄生蟲毫不在乎。
羅彬瀚回答說:“找我出來的地方。你有注意到我之前是從哪兒出來的嗎?”
“我不知道。”米菲說,“之前我的宿主在被那個奇異的生物追趕……你就像是突然從霧裡掉出來的。”
羅彬瀚沒再追問什麼,也沒有立刻去山壁底下搜尋。他知道如果那個東西真對他有所圖謀,屋門遲早會再度向他敞開。奇蹟之物在他的人生裡一向是如此面目蠻橫:他求之若渴時它便無比吝嗇,而厭憎逃避時反倒來糾纏不休。如今事已至此,他也不妨放平心態,先把眼前的處境搞搞清楚。當然,還有關於灰燼的問題。不過他對搞定這個任務並不是很擔心,既然那東西特意把打火機還給他,這地方總歸該有什麼東西能被凡火焚化。
他首先把眼光放到周遭的草木上。這片綠野像是一處山中盆地,遍地蔓草橫枝,碧樹青藤。在他們頭頂上方,天色朦朧晦暗,難辨曉暝晨昏;而遠山嵐靄氤氳,不見路途遠近。這處秘境瞧著很美,足以叫尋幽探勝者樂而往返,可倘若凝神靜聽,就不免察覺出那個米菲向他提出的問題:除了路弗和菲娜,他沒發現任何普通動物的存在。
這裡沒有一絲蟲魚鳥獸的響動,唯有山風之歌於流水伴奏中長吟不休。這天籟乍聽時並無韻律可循,無非是氣流在峽岫迴環間忽急忽緩地振動,可這股振動卻能漸漸地從耳朵傳進體內,滲入呼吸與脈搏的漲落;它在聆聽者的心頭跳動,以他的胸膛為鳴箱,而神經和血管為絲絃,不知疲倦地彈撥著脆弱的靈魂。他幾乎要在這群山的曲樂中喪魂失魄……繼而疼痛又使他自失神中醒來了。他身上的傷口雖已自行止血,卻仍然皮開肉綻,稍一牽動便如火燒針刺。
他揭開衣服的破處檢查了一下。傷口流出的血液是鮮紅的,肌肉與皮膚的顏色也很正常,並未有中毒發黑的跡象。這不能說明魔犬的噬咬毫無後遺症,不過眼下他也不太擔心生死問題——他已跨出了凡塵俗世的界限,身上的陰影之力雖然莫名消失,料想那召他至此的人也心中有數,不會放任他倒斃路邊。在短期內他應該是安全的,至少是能派上用場的。
這個“用場”會是什麼呢?他暫時還沒有頭緒。曾有一次李理警告過他,認為他可能會成為周雨的接任者。可眼前情況好像跟她猜測的不大一樣,反正他沒看出這地方有任何現代化城市的痕跡。那份遺囑上倒確實有要他替周雨償債的條款……可是,說老實話,他覺得就他當前的境況,能去一個有老朋友居住的陰間城市長期上班,就職崗位還是大權獨攬的高階管理層,這能算什麼替人還債呢?這簡直就是一種獎勵。
李理恐怕是搞錯了,羅彬瀚感覺自己不像是要繼任為下一任市級閻羅王;而周雨也搞錯了,那東西輕而易舉就從陰曹地府裡溜了出來,讓他所謂的封城計劃變得一文不值——不過真的如此輕而易舉嗎?他不知道。現在他對那怪物瞭解得還太少,猜不出它想要他幹什麼。他需要保持耐心靜觀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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