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決定換個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如果眼前這個傢伙是魔鬼安排的一齣戲,那這場戲也總得有個什麼動機,要實現某種最終目的,哪怕是單純為了耍他一回。須知惡作劇的真正樂趣在於欣賞受騙者察覺被戲弄後的反應,因此揭露真相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環。如今他並不在乎被嘲笑或利用,也不妨權且做一回傻瓜。只要沒有新的疑點出現,他就暫時當眼前這個是真貨。
周雨終於開口了,帶著種在雷區邊緣徘徊時的謹慎態度:“你已經向那個人提了要求嗎?”
“我當然提了啊。”羅彬瀚說,“我告訴他我想變成一輛全險半掛大卡車,誰再跟我對著幹我就創死誰。”
“……應該還沒有正式地答應吧?”
“怎麼沒答應呢?我說必須先拿你開刀,他馬上就把你送來了。”
周雨低下頭瞧了瞧胸前,然後用手按壓頸部,像在檢查自己的脈搏。羅彬瀚不知道他得出的具體結論是什麼,但他很快就放下了手,不露痕跡地鬆了口氣,繼續回到原本雷區探險式的態度。
“絕對不要……”他瞧見羅彬瀚的表情,剛出口的話馬上就改了方向,從毫無眼色的傲慢施令變為謙卑懂事的問候關懷,“你用了和蔡績一樣的方法嗎?”
“你猜猜。”羅彬瀚說,然後發現周雨對這件事一點也不意外,最多是在聽到壞訊息後微微地皺了下眉。他馬上就明白周雨對這個結果是早就有所預見的——事實不是明擺著嗎?這傢伙甚至能提前給李理留下一件充滿針對性的武器作為最終方案。但周雨是如何知道的呢?沒準又是哪個路邊撿來的預言家說的吧。
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浪費太多時間。因為結果已經註定,而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如果這個選擇換來的是別人的歉意和同情,那簡直比赤裸裸的嘲笑還要糟糕百倍,他根本就無法忍受那種場面。可他心底也有另一重陰影,它始終潛伏在熊熊的怒火之下,看似微弱卻又頑固如附骨之疽,而那是不能容忍背叛的報復心。他竭力想成為一個仁義而識大體的人,一個上得了檯面,或者至少是挑不出大錯的人,就像那些故事裡天生就不知道什麼是嫉妒和傲慢的好人。但事實就是他其實是個心胸狹隘毫無氣度的人,只不過很少被踩到痛處而已。因此他甚至有點想讓周雨知道這個結局,想把所有的失敗和代價都丟到對方臉上,讓這個自以為是的好人也嚐嚐親手搞砸一切的滋味。
那份附有遺囑的檔案還放在石臺上。羅彬瀚用餘光瞥見它,於是伸手把它拿起來。“你想知道這件事最後是怎麼收場的?”他帶著報復的心態揚起那疊厚厚的檔案紙,但卻快速地扯下了最後一頁,把它背面朝上蓋在膝頭,“這上面寫清楚了,你自己看吧。”。
他把撕掉了遺囑頁的檔案丟進周雨懷中。後者異常笨拙地伸手去接,差點讓這些內容精彩紛呈的文件全掉進腳邊的水池裡。“去桌子邊看吧。”羅彬瀚說,他看出這傢伙如今對身體的掌控大不如前,沒準會因為檔案裡的內容而失足落水,“我可不想跳到那黑池子裡去撈你。”
周雨把這些話全當成耳旁風。這該死的短命鬼就喜歡這麼幹。他只是敷衍了事地往牆邊走了半步,確保室內流動的神秘光線也能照亮檔案上的字,接著就完全被檔案裡的內容吸引住了。他用有些僵硬的手指飛快往後翻。那張死亡證明是放在最前頭的,因此不可能被疏忽錯過,但羅彬瀚沒有從他臉上發現一點不安或痛苦的神色。他只是專心致志地閱讀,飛速瀏覽完一頁又一頁,沒有哪張紙上的資訊佔據他特別多的時間,而那些因專業術語和冗長無味而被羅彬瀚跳過的部分他也照樣細讀。這下輪到羅彬瀚不耐煩了。
“你要看到什麼時候?”他語氣不善地問,“剎車失靈的材料測試結論很吸引你嗎?”
周雨默不作聲地跳過了中間的內容,直接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由於羅彬瀚扣下了那張假遺囑,檔案如今的底頁只是平平無奇的技術鑑定報告。周雨不大有興趣地瞥了一眼,然後瞄向蓋在羅彬瀚膝頭的那張紙。作為對這種渴望的回答,羅彬瀚直接把它折起來塞進衣袋裡。
“看完了?”他說,“有趣嗎?”
周雨沒說話。他肯定不敢點頭同意,但看著也不像在懺悔。於是羅彬瀚又繼續說:“我其實有點好奇石頎會怎麼看這個事。”
這回周雨終於表現出了一絲不安,也可能是一絲內疚,他無意識地把那疊檔案捲了起來:“石頎她……”
“她肯定也大為震撼吧。”羅彬瀚說,“有個平時看起來還算正常的男的,第一天因為自己犯蠢而被她甩了,第二天就開始發瘋,鬧失蹤,不聲不響地跟所有人斷聯,一兩個月後還被大貨車離奇地撞死了,連骨灰都不剩——幸好只是意外被車撞死了!如果李理說我是跳海或者服藥死的,我都不敢想石頎會怎麼看我。現在我唯一的指望就是李理了。我希望她會在私底下把這件爛事給石頎解釋清楚,最好再給她補償點精神損失費。你知道,那樣的話也許幾十年以後她想起我的時候還會難過一會兒,而不是笑到頭風發作。”
周雨的臉微不可覺地抽動了一下。他準是想打聽打聽這樁他剛剛獲悉的分手事件,卻又不敢明言相問。羅彬瀚態度豁達地瞧著他:“你想笑就笑吧。”
“……沒什麼好笑的吧?”
“這都不好笑嗎?”羅彬瀚說,“我覺得聽到這不笑的人有憂鬱症。”
他的話讓周雨更加努力地繃緊雙頰,表現出一副端嚴莊肅的嘴臉。但羅彬瀚已認定這該死的傢伙就是在裝蒜,實則毫無悔意。他目光陰森地打量這個叛徒,心裡盤算了一百種報復的方式,每種都要叫對方身敗名裂、貽笑千古。然而可恨的是沒有一種在當下具備真正的可行性,因為他沒法把一個蓋棺定論的死人從墳墓裡拖出來製造笑柄;他也不認為在死後才遭到鞭屍算什麼大不了的羞辱,那通常只體現了鞭屍人的無能狂怒或變態嗜好。他要報復的只會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而想到這兒他總算記起來這場招魂儀式的初衷了。他是要確認周雨的靈魂是否尚可挽救——如今看來倒是還完整,並且很欠一點教訓——以及這傢伙對自身命運的主觀意願。
但他不能直接問。過於直白的詢問將會洩露玄機,讓對方立刻猜出他向魔鬼提的要求是什麼。先前周雨說的那些零言碎語無疑是反對他做這筆交易的,那樣他就沒法探聽到真心話。他必須旁敲側擊地打聽,搞清楚這個仍徘徊在邊界上的靈魂究竟想往哪一邊去,還要決定自己是否會照著對方的意思辦。他已經醞釀好了一套值得嘗試的話術,但在他來得及施展以前,周雨卻搶先對他說:“那個東西是無法讓你滿意的。”
“你怎麼知道?”羅彬瀚不露痕跡地反問,“難道它沒給你實現願望嗎?”
“這不是願望能否實現的問題。”周雨說。
在遊曳的幽光間,他向羅彬瀚藏匿遺囑的口袋望了一眼。目光裡帶有一種得出結論後的瞭然,於是羅彬瀚明白他已經猜到了。而緊接著那目光可疑地閃爍起來,像是也盤算著一套值得嘗試的話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