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自然不懂他的話,還在用尖利刺耳的聲音唧唧大叫。它的嗓音和當初它從屍堆裡爬出來時沒有太大不同,可這一次羅彬瀚卻聽出了這叫聲裡的敵意。突然間他竟然覺得有點生氣,卻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麼可氣的。難道他要指責這只不滿週歲的外星畜生忘恩負義不講情面嗎?那才真正是個笑話呢。
他寧願把自己的壞脾氣歸因於這段時期的諸事不順。這幾十天的時間裡他被莫名其妙地丟到了這個陌生世界裡,為一個不知能否兌現的承諾忙忙碌碌;對於周遭的所有事物他都有千頭萬緒的疑問,到頭來能夠確定的答案卻沒有幾樣。如果他仍然是個無所謀求的觀光客,這種情況或許還不算太令人討厭,甚至會讓他覺得有趣。可是如今他確實有點變了。他的內心已疲累了,也可能是蒼老了,再沒法像過去那樣無憂無慮地享受未知。現在他想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成果,而不是閉著眼睛到處亂抓。他渴望那種路線清晰、塵埃落定的安全感。
“也許我確實應該讓米菲寄生你們。”他自言自語地說,“讓你們也派上點實際用處。”
他的視線與那隻斷尾的鱗獸對上了。在那兩個漆黑而不露感情的瞳孔中,他望見的是自己半好半殘的臉孔。捉住鱗獸的影子鬆開了,他的獵物翻滾著摔落在地,然後也飛竄進了草叢深處。
米菲的觸鬚像遊蛇似地爬過來。“你把它們嚇到了。”它提醒道,“它們以後也會防備你的。”
“隨它們去吧。”羅彬瀚說,“如果害怕能讓它們變老實,那也算是個辦法。只要它們不壞我的事就行了。”
他又去找了路弗,警告它不許再去追逐那兩隻鱗獸,更不許它干擾他們之後的種植活動,否則他真的會把它丟到丘地外頭,讓它永遠變成一具安靜的屍體。他的警告沒見起什麼作用,路弗仍然懶洋洋地趴在那兒打滾,不過至少也沒再鬼吼鬼叫了。那條據說曾被鱗獸們咬掉的尾巴繼續自得地在屁股上搖晃。
“你要種什麼?”它說,“種那個魔鬼向你要的東西?”
羅彬瀚沒回答它就走了。對於這場農業測試的現實意義他和米菲已經討論得很充分,沒必要再去和幫不上忙的傢伙解釋。他不指望能從中得到太多,但至少這是件他眼前現成的工作,能夠叫他立刻著手去幹,並且很快就會得到明確的結果,而不是逼他在雲中霧裡不停地瞎猜。十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他現在正急需一些能牢牢抓在自己手心裡的東西。
他回到了隘谷路前,重新投入他和米菲的育苗工作。米菲給他展示了所有浸泡狀態下的種子,確實有幾顆產生了萌芽的跡象。看來玉米在這種地方比他要堅強得多。而隨著種子的變化,下一個問題也不得不提上議程。
“你想把它們種在哪裡?”米菲問,“先嚐試哪一種土壤?”
土壤是他們除了水源與空氣外的另一道難關。在他外出的那段日子裡米菲也對此地的土質做了自己的研究,因而可以為他提供一些現成的結論:這裡的土壤呈強酸性、含有大量重金屬,以及,理所當然地,還有它之前所提及的那種廣泛存在於空氣中的顆粒物沉積。除了這些最主要的困難外他們還要處理一些更細節的障礙,比如光照、風力和塑旋藜根系的侵襲。相比於土質問題它們是次要的,可一旦要擴大產量,它們也可能會變得異常棘手。
羅彬瀚則給它講了講自己在巫婆住所養傷時的見聞。“我偶爾也會見到幾個外人。”他說,“都是些上年紀的人,跑到野外的山地上去燒荒。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合法的,反正我沒看見有人管。我就問收留我的人幹嘛要那麼做,她說這是為了清理那片地裡的野草根,順便再取點灰燼。他們會先用工具把地裡的雜草根都翻出來,然後放一把火燒掉,這樣就不需要用很多人力或農具去仔細耕地了。在我們那裡,這種辦法通常被叫作‘刀耕火種’。”
“唔,”米菲說,“我能明白它的原理有意思的是,這讓我想起了你的第一個任務。”
它沒有再解釋得更仔細,但羅彬瀚立刻就明白了它在指什麼,因為他自己其實也在想這件事。他甚至不能分辨自己是先想到了這件事,還是先想起了刀耕火種的主意。
“火和灰。”他說,“那個山裡的傢伙要的第一樣東西”
“這是一種提示嗎?”米菲問,“這是不是意味著你現在正在找的東西也會是下一樣的提示?”
“我不知道。”
“你們通常用布料來做什麼?”
羅彬瀚覺得現在沒必要對這件事費太多猜疑。說到底種玉米只不過是他的臨時起意,也許到頭來是白費功夫。他眼下只盯著這一件事,並且期望能夠在他感知的一天之內得到成果。
“咱們現在先不用想太多。”他直白地對米菲說,“如果那東西肚子裡有什麼陰謀詭計,那也不是我們現在能猜得出來的。以及,你要是真的發現了什麼關鍵資訊,比如能對付那東西的秘密武器,在十拿九穩以前最好也別急著跟我說。”
“為什麼?”
“因為他能讀心啊。我只要到他面前晃一晃,肚子裡的秘密就全被他知道了——倒不是說你心裡的秘密他就一定不知道,但至少你不用經常跟他碰面。咱們也只能儘量把能做的做好。”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他開始踐行自己最後說的這句話。對於如何鈍化土壤和增加肥力,米菲提出了一系列設想。它提出可以先嚐試用灰燼和原生土壤按照多種比例混合後再進行分類測試,而在原生土壤的種類上他們也可以繼續細分,因為羅彬瀚曾在旅途中見過其他質地與顏色的土壤,如果有必要他需要再去取一些回來,或者乾脆就種到那裡去;這兩種選擇無疑都要大幅增加他們的實驗成本,因此他們還是決定先從丘地周邊的紅砂壤開始。
當第一顆新芽自種皮下破出時,他們已經準備好了對應的土壤和清水,把它種在一個用透水型石料打造的育苗盆裡,用一半的灰燼土與紅砂壤混合。栽種現場的氣氛十分凝重,簡直讓羅彬瀚感到有點詭異,倒好像他們是在把一個嬰兒放到事先準備好的搖籃裡,期盼這孩子將來能功成名就然而,不幸的是,這第一枚希望之種在羅彬瀚下一次出入內庭期間迅速地夭折了。與它同期宣告死亡的還有九枚從未發芽的種子,米菲發現它們在浸泡過程中已經出現腐敗跡象。這九枚未能發芽的種子,其中八枚都浸泡在米菲自地下收集的冷凝水,已經極盡可能地進行了過濾處理,被米菲認為和純淨水無異。
對於這些種子的提前死亡,米菲不認為是自己的早期過濾出了問題。它主張這很可能是浸泡期間接觸空氣而引起的汙染,因此立刻試著用自己分化出來的薄膜組織對浸泡盆中的空氣進行過濾,結果也只是浪費了額外的五顆種子。隨著剩餘的七顆幼苗在入土栽種後急劇地枯萎,他們的第一批次實驗種子就這樣全軍覆滅了。
第二批次和第三批次的失敗接踵而來,沒有一顆幼苗能夠順利長到人的手掌長度。在隘谷路的兩側,羅彬瀚不斷地來回往返,每一次出去時聽見的幾乎都是壞訊息。直到一天夜裡,他躺在丘地上短暫地休憩,突然感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敲他的肚子上。他睜開眼時看見米菲的觸鬚正在他眼前搖晃。
“我發現了一件奇特的事。”米菲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