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並沒有被羅彬瀚完全忘記,雖然後來他絕口不提,也不再指望能從中得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但想要徹底把玉米種子的事忘掉也很不容易,因為有一顆種子就被他種在隘谷路的入口,並且它還成功發芽了。每次羅彬瀚經過那兒,他就會看見它,多數時候還會忍不住停下來仔細地瞧瞧它,看它到底發育成了什麼樣子。
既詭異又合理地,這顆被種在山內的玉米種子沒有長成他認知裡的玉米幼苗。倘若沒有事先做過標記,他不會意識到這顆彎彎繞繞的怪草竟然是他播種下去的。在剛發芽時,它露出的子葉還算是普普通通,但等第一片真葉出現時情況就完全不對了。起初那葉子細細長長,簡直像蘇生季時剛萌芽的塑旋藜。接著更多的變化發生了。他每次去時都會看見它變了一個樣子,有時像株鋪草坪用的狗牙根或結縷草,有時像剛剛抽條的蘭花,甚至有段時期它的莖幹又粗又黑,讓羅彬瀚疑惑它是不是將要長成一棵樹。但它並沒有。等下次他去看時,它的個頭又突然縮水了,變得像一從纖細柔嫩的蒲草,在隨著盆地中如歌的風聲輕搖慢曳。
這肯定不是一株玉米在它正常的生命過程中應該遭遇的。它變成這樣全都是他害的。因為他把它種在了這樣一個離奇詭譎的地方,讓它也變成了某種不定狀的怪東西,再也沒有結出任何一種果實。奇怪的是他和菲娜在此地亂逛時卻安然無恙,他在這個地方待著非但不會多長出一根觸角或一雙翅膀,甚至還能讓自己的臉也恢復如初,做回他曾經是的那個樸實無華而尚算周正的原始智人。是什麼因素導致了他和玉米苗之間的命運殊途呢?他只能認為這也許大約可能和光合作用的事情之類的有關係。假如是他每天都被迫蹲在這個毫無變化的鬼地方看大門,既曬不到日光也吸不了月華,他可能也會生長得越來越變態。
他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這株玉米苗——準確來說是三株玉米苗,不過另外兩株他不是那麼經常能看見,也就不會萌生多餘的感情——但他也沒有更好的地方能安置它。在盆地中它只能稀奇古怪地生長,可是在隘谷之外,所有現存的種子都無法成功存活。它們最多活到發芽階段,然後苗株便因為無法適應環境而迅速死亡了。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既然這裡的空氣甚至都不能讓初來乍到的他存活超過二十四小時,他故鄉的苗株自然也難以倖免。
自從他第一次逮到那批北方品種的鱗獸後,試著栽培玉米種子的計劃就徹底擱置了下來。其實他們還剩下了不少未使用的種子,只是覺得沒必要再浪費時間和資源。一棵玉米苗株幾乎不可能在這個地方獨立存活。它需要經過專門過濾處理或源自秘境的水,以及與本地自然條件截然不同的大氣環境。米菲可以利用自己的身體組織來臨時搭建一個符合條件的微型溫室,好讓他們瞭解到理論上的培育可能。但這樣的小規模實驗即便成功也完全沒有量產化的希望。要長期維持一個佔地數畝的巨型溫室,同時提供源源不斷的淨化水源,就算對米菲來說也是個耗能高到無法承擔的任務。而且,既然他們有另一條通往優質纖維的道路,何必還非要在希望渺茫的路徑上糾纏不休呢?
他們不約而同地把那些種子閒置了,雖未彼此明說卻都心知肚明,這些種子很可能將在米菲位於地底的儲藏庫(同時也是它身體內部的一個乾燥低氧的空腔)裡無期限地儲存下去,就像被凍在冰箱最深處的剩菜那樣獲得永生。取而代之的新專案是那些被放置在泥炭井中的蟲卵。它們比從地裡薅來的玉米種子更新鮮,更有趣(雖然羅彬瀚不會把這個理由明說,但他知道米菲肯定也是這樣認為的),更適應本土的環境。這才是真正有前景的炙手可熱的專案,也能說得通他為什麼偏偏會被丟到這樣一個鬼地方來。像種玉米這樣的事到哪兒不能做呢?可是說到鱗獸的茅坑與昆蟲養殖場,那才是真正令人著迷的本土特色。
早在第一次遇見蘇生季的訪客以前,他們就已經發現了泥炭井的妙用。泥炭的氣味對於鱗獸來說別有意味,而且還是與生俱來無師自通的。利用這些通常位於巢穴最底部的小小豎井,它們同時解決了衛生與溫飽問題。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讓羅彬瀚覺得很好笑,雖然他試圖說服自己這完全正常,不過是自然界物質迴圈的一種形式,而且老是對著這樣的話題樂個沒完會顯得他很幼稚,很沒見識,還很低階趣味,但這還是不能阻止他拿著泥炭井裡的石頭給那些腦袋卡在欄杆或孔洞裡的鱗獸聞,並且享受它們聲嘶力竭地哇哇嚎叫。這些爬蟲們雖然肆無忌憚地在泥巴里打滾,面對自己的排洩物倒是會突然變得愛潔如命。這真正是一幫極度看重事物的氣味而非本質的傢伙。
他確實從中得到了很多樂趣,但就像所有發生在丘地上的其他事一樣,那種好笑的感覺最終也消逝了。他終於能夠相對沉穩地看待鱗獸們的養殖業,並且認清它其實和他老家的原始農業在本質上並沒有太大不同。在合成化肥出現以前,農民們只好用自制的有機肥料來澆地,並不見得就比鱗獸們的方式更加衛生。從地裡長出來的菜可不會自己把自己洗乾淨,而鱗獸們養出來的蟲子在這方面實際上要好得多,因為儘管那種蟲子只在泥炭井環境中繁殖,真正作為食物的肉蟲卻是在地面上長成的。在泥炭井中養殖蟲卵,到瀕臨孵化時再將它們帶到地表,利用蘇生季的繁榮時期收穫大量乾淨可食用的肉蟲,這才是一個正常鱗獸巢穴的養殖流程。而光是弄明白這點就花了他們不少時間。本來不應該花這麼久。羅彬瀚認為——倒也不是說真的非常不滿——他們是被丘地周邊的特殊環境給干擾了。
丘地是個奇怪的地方,這點本應是一目瞭然的。但它的深處矗立著那樣不可思議的景象,而在雲峰霧巒之間又有藏著一個真正的魔窟。若同隘谷之後的情形相比,丘地就顯得十分平凡和自然了。它和周遭的蒼茫世界以完全符合物理常識的方式十分自然地連線在一起,任何鱗獸都可以進出往來,而不會出現本地物種對著一個明晃晃的通道完全視而不見的情況。丘地與周邊的荒野分享著同樣的日光、陰雲和夜晚,以及同樣令人窒息的大氣成分和令人迷惑的季節輪轉。如果刨掉所有被山壁佔據的區域,丘地僅剩的特別之處就是它那終年存在的植被,以及廣泛存在於植被叢中,不知是從何處繁衍而來的昆蟲。它們從他剛來時就在這兒,而直到丘地上鱗獸成群時也還是在那兒。
它們的數量並非真的無窮無盡——在較早的某段時期,他們還未能很好地估計鱗獸卵的孵化率,以及單隻鱗獸的日常食量時,過度膨脹的種群數量使丘地內一度面臨蟲鳴絕跡的景象,全靠米菲大量釋放地底儲備才挺了過去。可隨著他們掌握了控制獸口的技巧,這些蟲子又從植被裡“長”了出來。其中有一部分來自於米菲的人工投放,因為它正在地下深處研究著這些蟲子的生長規律,也有了一定的成果。可是,他幾乎可以斷定,至少有八成的蟲子壓根就不是從米菲放置在地表的蟲卵塊裡爬出來的。它們就是那樣直接從密密麻麻的塑旋藜叢中憑空冒出來——“湧現”,他腦袋裡有時會浮出這個詞,儘管它其實不夠精確——或者更應該說是“化生”。這個詞要更好,因為那更像是他觀察到的現象。
恰似佛教信仰裡描述的那樣,他感到丘地裡的某些鳴蟲是從虛無中憑空生出來的,靠著無形無狀的業力,它們跳過了需要母親賦予卵殼的階段,直接從瀰漫在丘地的細微風霧中得到了肉身。在他的故鄉,古人曾以為蟲子是從腐草、爛肉或糞便轉化而來,那就是所謂的“溼生”。它當然是錯的。蟲子就和鱗獸一樣得從卵裡爬出來,只不過某些蟲卵小得看不見。對於他老家的所有常見昆蟲,不管是螢火蟲、蒼蠅、蚊子、蚜蟲、蟑螂……他都可以對自己過去受到的自然科學教育保持自信。但在這裡,特別是在丘地上,他對舊的規律是否存在就沒那麼信任了。這不是說他沒有認真地去尋找過,在泥土中,草葉中,甚至是空氣中。這裡沒有鳥,也沒有肉眼能見的飛蟲,因此唯一有可能把蟲卵從遠方源源不斷地帶過來的渠道就是風,但米菲的檢測結果顯示風裡什麼也沒有,除非那些蟲卵能跟細菌一樣小,而孵化出來後卻能長到他小指那麼長。那絕對不可能,因為他見過泥炭井中的正常蟲卵是什麼樣,而他卻從來沒在丘地上看到過類似的物質,除非那是米菲放置的。
他同樣沒見過的還有非常小的蟲,像是小得剛出生的那種幼蟲。所有他在丘地上發現的鳴蟲至少都已經有半個指甲蓋那麼大了。有一次他蹲在草叢邊,想掐些底部的枝幹來作為燃料。他很確定自己用手指碰過的那些枝幹上沒沾任何東西,可當他剛轉過頭,立刻就聽見那兒傳來了蟲鳴。他又扭過頭去看,發現枝幹上有一隻暗紫色的蠕蟲。它就靜靜地趴在枝頭,沒有任何移動的跡象,彷彿從一開始就在那兒。而自那個瞬間開始他確信無疑,明白這片丘地絕非尋常之地。它是“外庭”。在這裡生命也可以不按常理地出現和消失,雖然他只在昆蟲和植物身上觀察到這種現象,卻從未發現過任何一隻無父無母的鱗獸從虛無中蹦出來。
丘地對鱗獸可能是個相當美妙的地方,一個不受季節干擾的自助餐館,會定期變出美味食物的神秘樂園。但對於想要了解這個世界其他地方的人來說,丘地卻成了誤導和阻礙。在那些植被會受到季節影響,而生命不會從虛空中誕生的地方,鱗獸們必須要靠自己的養殖技術來養活自己的巢穴。嚴格地說,大部分巢穴的養殖水平並不高明,其技術的精細程度就恰如螞蟻在養殖蚜蟲——它們在需要蟄伏的季節把蟲子藏進自己的巢裡,等到萬物復甦的時候就拿出來放到草上,僅此而已。
大部今鱗獸從來沒有想過給這些蟲子起一個專門的名稱,因為儘管這類食用肉蟲在不同的區域有細微的性狀差異,總體上它們仍然是同一種生物,並且也幾乎是鱗獸唯一的食物來源。當鱗獸們用各自巢穴的習慣發出代表“吃”的音節時,它們指的既是這個動作本身,也包括它們正常情況下唯一能吃的口糧,因此再去給食物本身創造一個單獨的名詞是沒有必要。除此以外,它們能做的第二個選擇是同類相食,但那通常只發生在幼崽身上。只有幼崽分不清什麼該吃,什麼不該吃,也不會懂得同類的血肉會給自己帶來某種致命的毒素。它們會在解決飢餓之苦後很快死去,而對這種普遍的情況鱗獸們甚至沒有專門的詞語能去描述,那不過是從屬於“夭折”概念的眾多可能性之一。
根據米菲從俘虜們腦中搜集來的切實情報,以及羅彬瀚從原理未知的陰影之力中得來的幻夢啟示,鱗獸們透過養殖得來的食物往往不夠滿足整個巢穴的溫飽,即便這種蟲子的孵化率其實很高。核心問題在於鱗獸本身的種群數量波動過於劇烈。即便一個巢穴的初始種群數量較低,它們的生育模式可以在短期內使規模迅速地膨脹,而作為蟲糧孵化場的泥炭井數量卻不能隨之增長,饑荒和匱乏就隨之出現了。在預存的食物儲備(普遍來說,是經晾曬處理過後的蟲幹)消耗殆盡以前,它們必須要從別的地方得到更多的補給,而通常這個“別的地方”會是其他敵對的巢穴。為了這一目的,用高效的生育來維持種群數量又成了別無選擇的唯一齣路。因為假如不這樣做,外頭那些缺乏食物卻樂於生育的巢穴將會找上門來。
在這個米菲所提出的假設模型中,有一個不太重要的疑問是羅彬瀚私人的好奇所在,那就是節育策略是否曾經被某些巢穴主動地考慮過。從純粹的個體利益而言,生育下一代對鱗獸是缺乏吸引力的。雖然生產過程要比哺乳類輕鬆得多,但它們並不特別享受繁殖的前置步驟,在狂亂季做出的行為也和渴望歡愉無關,而更接近於受生理性的痛苦驅動。狂亂季的鱗獸們只想要快速地擺脫自己軀體與精神上的異常,但本身並不特別喜歡這件事,更不會單純因為悶在巢裡缺乏消遣或渴望刺激而去做。正因如此,狂亂季以外的生產基本是不存在的,鱗獸只需要對幾個批次的卵進行集中篩選和估算,就能相對平穩地控制住自己巢穴內的種群密度,進而就不必再面臨週期性的食物短缺。它們不能夠這樣做的終極因素是來自外部的競爭壓力,迫使它們儘可能多地繁殖,結果又變相地激化了食物短缺,這完全就是一場爬蟲版本的惡性軍事競賽——可它們自己是否在主觀上考慮過要這樣做呢?它們是主動衡量了利弊,提前預見到了開源和節流的不同後果才這樣做?還是說純粹聽憑本能驅使,就像草原上的兔子那樣靠著自然選擇才實現了動態均衡?這兩種可能性並不會改變最終呈現的事實結果,但卻似乎會影響到他對鱗獸這一物種的評價。換句話說,隨著對這一物種的瞭解加深,羅彬瀚越來越不確定自己該用什麼標準來對待它們。
有時他覺得自己對它們太嚴苛了。他還沒有擺脫天外之旅和許願機神話帶來的影響,因此想入非非,自作多情,妄加期許,犯了喜歡把動物思維擬人化的錯誤。可有時候他又覺得自己低估了這一物種。它們的思考能力並不低,很多方面都顯出了它們的戰術思維與創造力……尤其是在那些他最討厭的北方品種身上。也許別的巢穴不知道什麼叫作“生存策略”,但他知道那些北方的巢穴裡一定有些聰慧的頭腦考慮過食物與兵力的平衡問題,並且主動地做出了取捨。它們最終決定要儘可能多地消滅其他巢穴,這不僅僅是為了食物,而且還為了原料。這些鱗獸中的佼佼者已經掌握了利用這種蟲子的產卵伴生物來製作工具的技術。它們以此來製作武器、容器、工具,以及——如果從最廣泛的定義上來說的話——它們的服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