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49 外存掛載(上)(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事態在發展過程中逐漸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在無數次像是給鱗獸們分配種植點這樣的小事中,羅彬瀚發現,他與鱗獸們總是在不斷互相拉扯著,像拔河比賽一樣不斷調整著中心點的位置。誠然他作為一個智人,一個邪神契約者,一個在現代科技薰陶中長大的文明社會成員,面對一群連雙足行走都不會的爬蟲時理應具備壓倒性的優勢,但現實情況卻不盡然。最本質的問題是他確實對它們有所求。他依賴著它們的天賦和勞力,儘管鱗獸們自己不知道這點,卻憑著敏銳的本能嗅探出他的弱點,透過一次次試探和交涉來使他讓步。

在雙方拉鋸的過程中,良心或道德所起到的決定性作用往往不多,而奴隸制的天然缺陷則在普遍且長期地發揮影響。既然他宣稱一切都是屬於他的,那麼鱗獸們就沒必要為增加他的財產而捨生忘死。它們能偷懶時就偷懶,能少交稅就少交稅,用各種隱晦的內部語言議論他,靠氣味標記暗中傳遞訊息,互相通報他的行蹤去向。沒有像監控探頭或無人機那樣的技術支援,他即便想實施嚴格的管制政策也是有心無力。想靠他的一己之力來對整個丘地實施精細化管理是完全不可能的,而如果他要採取傳統方法,也就是提拔部分鱗獸來替他管理,擔當他的督工、官員或祭司,那倒是能讓各方面的情況變得更加好把握一些,但與此同時也就意味著他必須要讓出部分權力來。他要讓這些中層管理者們明白他關心在意的是哪些事,並且授予它們去了解和執行這些事的正當權力,而它們也就可以反過來運用這些資訊來影響他。它們向他彙報的作物收穫情況很可能摻了水分,他也不可能次次都去親自核查,只能在大致的標準與數額上把控尺度,同時也默許它們對他稍微搞點花樣。在所有那些渾水摸魚、投機取巧的伎倆上,它們玩得還相當原始和簡單,因此也造不成多大的危害,甚至還不如一個盜竊公款的財務來得高明——不過話又說回來,整個丘地上既然沒有貨幣,蟲卵草和飼料蟲就成了極少數值得去違法貪沒的東西了;而偏偏飼料蟲的風味保質期相當有限,蟲卵草的產量相對於需求而言實際上是過剩的,因此大規模的囤積就變得毫無意義。

在鱗獸們耍過的所有心眼中,唯一叫羅彬瀚覺得比較有趣的是它們在文化觀念上所做的努力。起初,由於對它們智力的習慣性低估,他沒有把它們在他身上編造的種種荒唐說法當一回事。他長得和它們截然不同,而且還擁有超能力,它們無論怎樣編造解釋也不可能把這兩點圓過去,勢必要承認他是超然於它們的,他的特權和地位也就因此有了保證。在此前提下它們如何解釋他的起源又有什麼要緊呢?他任由它們把他的存在和巢穴傳統的根系信仰聯絡起來,宣揚他是一隻特別受到根系偏愛的鱗獸。儘管他不曾特意地加以澄清和說明,但偶爾也會忍不住故意和它們唱反調,毫不掩飾他對根系之靈這種說法的蔑視態度。有幾次他甚至公開地告訴過它們他來自天外,是和它們截然不同的物種。

他有點冒險地發表了這類言論,等著看它們會不會因此而敵視他,密謀推翻他這個居心叵測的天外勢力。但事實結果是什麼也沒發生。所有他發表的違背“根系眷顧說”的言論,鱗獸們要麼直接無視,要麼就拿屁股對著他。礙於生理差異所註定的文化隔閡,他的言論想要在鱗獸群中廣泛傳播是很頗為困難的,偶然在集體會議中發出的幾句怪話起不到多少作用。他原以為它們的忽視是種無意識的現象,是鱗獸們根深蒂固的迷信使它們無視了任何不合它們心意的說法。然而漸漸地,他從中體會到了另一層意味:鱗獸們並非因為無意識的迷信才選擇了“根系眷顧說”,而是有意識地支援和傳播這種說法的。

它們在以這種方式對抗他,消解他,或許也可以說是接納他:當它們將他的特殊性歸因於根系之力時,他本身的言論和觀點反倒變得無關緊要了。既然他表現出來的種種特異性都是根系賞賜的,它們對他的服從也就並非是屈服於他本人,而是在對根系表達尊敬。它們把他這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個體給神化了,把他虛懸在一個高得夠不著的位置,也就不必在乎他具體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他能成事並非因為他本人的英明神武,而是因為根系的意志在支配著他。如此一來,它們把他歸入到了自己的故事裡,讓他的特異性為它們自己所用。他的行動只能證明根系的神異,而無法證明他自己的意見正確。

這還真是一套他沒想到的把戲,簡直就是對“受命於天”的反向運用。他確實曾為它們竟敢如此否定他的主觀意志和個人權威而暗中惱怒,但卻也無可奈何,因為他並沒有確鑿的證據表明它們用心險惡。這一切可能只是他會錯了意,是疑心病與被害妄想,而非它們正在他本身的真實存在之外創造另一個概念上的他,並且藉此剝奪他的話語權。這是一場處心積慮的文化陰謀嗎?或者只是個體視角在描述歷史時產生的必然偏差?他還沒有能耐去分辨這兩者。而且,假設這真的是一種帶有目的性的文化粉飾行為,他在被冒犯的惱怒之外也不得不感到一點欽佩。他應該要感到欽佩,因為它們這一手確實很機智和高明。在壓倒性的武力威脅下,它們還是設法找到了自身價值的立足之地,那就是它們之間共同的文化和思想世界。這是一片他很難深度介入的領域,連文字獄都沒法施行,因為它們通常口耳相傳——有時還得再加上鼻子。

幸好他不必太嚴格地管理它們的文化生活。既然那位山中客向他索取的只是一種鱗獸們能夠代為產出的物質資產,而不是一篇用氣味和叫聲寫就的神話史詩,他在這方面大可以置之不理。他願意讓它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因為無論它們對他的存在是如何說三道四,在該交稅的時候倒也沒有含糊。鱗獸們在這方面相當務實,一旦承認了他在種植技術上更高明時,它們就不再抵抗他指派它們去北面開闢種植洞,或者對它們的種植點佈局指指點點。他偶爾幫著它們幹活來減少它們對於被迫開荒的抱怨,也能借機叫它們反覆見識到陰影之力的殺傷力,免得他還需要拿搗亂分子來開刀立威。在種種威逼利誘的條件下,鱗獸們基本上都接受了要奉獻給他十分之一收成的事實。它們的勞作積極性沒有為這種程度的剝削而受到太大打擊,在幾個迴圈季的醞釀後很快就迎來了喜人的收穫。

他的工作重心早已經回到加溫爐邊,沒有對後來收穫的具體資料過問太多,但變化是能從各種地方顯露出來的。許多鱗獸儘管因為維護著大片種植洞而終日忙碌,它們的體型卻像被收養的流浪貓那樣迅速鼓脹起來,個別傢伙簡直已經到了不健康的程度。米菲送到他手頭的蟲脂逐漸從緊缺變得充裕了,遠超單次實驗需要的份額,以至於他偶爾都可以拿燒焦的廢棄材料來乾點無聊的事,比如給加維的腦門上貼一個焦化蟲脂做的蝴蝶結。

加維不喜歡蟲脂燒焦後的氣味,但它早就對這種羅彬瀚日常擺弄的神秘材料感興趣了,因此還是經常把他丟棄的廢料收進它的私人倉庫裡。它把這些被燒得黑黢黢、散發難聞焦糊味的廢料當成了自己的玩具,經常獨自在小棚裡鼓搗些什麼。羅彬瀚曾經半開玩笑地向它討要那些秘密私藏的存貨,它只極為吝惜地給過他一兩次,等發現他其實壓根就不缺新鮮材料後則大生悶氣。好幾天的時間裡它都對他愛理不理,頻頻發出極其響亮的喘氣,只差沒有轉過身拿屁股對著他。直到羅彬瀚保證以後他不會再打它存貨的主意,它才願意繼續去加溫爐邊看望他。

他確實不需要再打它收藏品的主意。那些被過度高溫燒焦的蟲脂對他已經毫無用處,而現在幾乎每天米菲都能給他幾十克的原料。這對於大規模生產來說當然什麼也不是,但要拿來做拉絲實驗也足夠用了。在狂亂季以外的時期,他每天得先抽出幾個小時的時間去看看丘地內的情況,聽一聽地底稅吏們對種植情況的報告(通常還會轉達地表鱗獸們的各類投訴和不滿),然後就回到加溫爐邊繼續他的主線任務。他如此努力地想要鑽研一件事,就連高考都沒有這樣專注過,但是取得的進展卻微乎其微。

他已經重建了三次加溫爐,透過對隔熱構造的反覆實驗勉強搞定了控溫問題,能讓他的操作檯在視窗期內大致保持在合適溫度,還把燃燒室改建成了一個可以持續投放燃料的地下結構,可以透過地表開口的斜坡式通道輸送乾枝。他原本的計劃是利用影子捲起乾枝捆,把它們遠距離地塞進送料通道里,這樣就能靠他一個人獨立地完成工作。可事實上這種辦法卻很難行得通,因為持續燃燒對於送料的頻率要求太高了,而他在操作檯上卻必須要高度集中精神,沒法一心兩用。最後他只能設法找來一批性情溫順、頭腦機靈的鱗獸充當他的工作助手。他不敢要腦袋太笨或心思太活的,因為地下燃燒室儘管幾經改良卻依舊很不穩定,如果助手們不能嚴守規定,按時按量地輸送乾柴,意料外的爆燃事故可能會把站在送料口的倒黴蛋們全都燒死。

米菲沒有寬裕的人手可以分給他,它也不願意讓它珍貴的養殖員們來幹這種危險、辛苦又不太需要智力的工作,因此羅彬瀚只得從地表鱗獸中加以遴選。他還必須要從那些對他意見最大也最愛抱團的種植者當中挑選助手,並非因為他與它們之間的宿怨,而是他需要它們透過集體勞動培養出來的種種優點:紀律性、組織性、有耐心、有時間意識、聽得懂簡單的指令、尾巴和爪子都比較靈巧……能兼備這些優點的在地表鱗獸當中就可以算得上是精銳了。所有的鱗獸小集體都不願意把這樣的優秀分子白送給他效力,他不得不允諾它們好處,按照每個團體提供的助手數量給予稅收折扣才搞定這件事。比起和成年的種植者們談判,更讓他感覺糟糕的是他還不得不找一些體型更小的亞成體助手,因為那該死的送料通道太容易被過量的乾枝堵塞。他可以利用影子進行粗暴的疏通,把大塊的枝幹切碎,可想要做精細的疏通卻非要派遣些身段靈活、個頭嬌小的傢伙不可。能在成年後保持這種體型的鱗獸實在少之又少。

這兩種在加溫爐邊幫忙的工作,尤其是後一種的危險性非常高。曾有一回他連續做了好幾個小時的實驗,把送料口完全堵死了。他只能親自過去確認情況,見通道口裡似乎沒有火光,就用影子伸進去戳了幾下,想把堵塞的位置重新疏通,卻沒想到燃燒室底部還有餘火在悶燒,由於驟然通風而產生了猛烈的回火轟燃。他只感覺一片朦朧灼熱的光亮撲到臉上,然後全身都燒了起來。他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就失去了意識。

等到他從地上爬起來時,所有旁觀的鱗獸都已嚇呆了。羅彬瀚自己應付這種糟心事倒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不值得再專門發表感想,可是自那以後他就很難再找到願意鑽到送料通道里去做清理工作的鱗獸。他也沒法怪它們太膽小,只好每次先自己把送料通道大致疏通好,再用幾根枝條纏起來的長杆伸到裡頭去探一探,確保燃燒艙內的溫度已經絕對安全,然後那些助手們才願意往裡頭鑽。等它們從那充滿有害氣味的地方爬出來後,通常還得花好幾個小時去草叢裡翻身打滾,好把鱗片縫隙裡的灰燼都給蹭掉。

沒有鱗獸願意在沒事時靠近加料口和燃燒室。然而,它們對於操作檯的態度卻很不一樣。每隻作為助手而被徵召過來的鱗獸都好奇過他到底在鼓搗些什麼,並且很享受操作檯周圍散發出的熱量。一個絕對不會燃燒還溫度適宜的熱源對它們來說實在太有吸引力了。它們一有機會就要往那裡湊,不過也不會真的去觸碰操作檯,因為許多鱗獸都瞧見過他被燙爛皮膚的情況。在私底下它們肯定保持著某種內部交流,所以任何新來的助手很快都會變得跟老手們一樣滑頭和小心。自從開頭的四五隻助手因為不謹慎而在操作檯燙掉過鱗片後,後頭來的傢伙全都知道了安全紅線的位置。當羅彬瀚站在送料口疏通危險管道時,他的身後通常空無一獸;而等到他在操作檯忙得滿頭大汗時,他的周邊卻擠滿了鮮廉寡恥的小畜生,全都一邊享受著操作檯散發的溫暖,一邊伸長脖子瞧他到底在幹什麼。它們逐漸從這份助手工作裡得到樂趣,而唯一對此感到氣憤的鱗獸是加維,因為這些助手們會跟它爭搶剩餘的蟲脂廢料。它們並不像它一樣對廢料本身具有收藏癖,而是喜歡將尚有餘熱的廢料壓扁後貼到身上,這似乎會在短時間內讓它們感到一種背部按摩般的舒適。

羅彬瀚沒有強行禁止它們這種略顯奢侈和不健康的愛好。如今蟲脂的產量已經越來越不構成問題,他沒有一定要去回收那些劣質廢料的必要。既然鱗獸們自己都不介意小塊的低溫燙傷,他也犯不著去制止它們玩一種很新的拔火罐或熱熨療法。他已經有足夠多的問題需要頭痛了,對蟲脂在鱗獸群體間的流行蔓延並沒有特別注意,直到好些艱苦樸素的丘地農民已經像北方巢穴裡的軍事貴族們那樣往自己鱗片上貼起花來,而且貼的還不是燒焦後的廢料,羅彬瀚才發覺蟲脂竟然在它們中間氾濫到如此地步了。他以為這和當初的作物種子一樣是地下走私的結果,因此立刻就去找米菲詢問情況,結果卻被告知這並不是非法的。鱗獸們如今拿來裝飾鱗片的蟲脂確實也是廢料,但並不是從他那兒得到的廢料,而是稅吏們使用過的記錄表格。

“什麼?”羅彬瀚說。自從蟲脂供應穩定以後,他很久沒關心過蟲卵草稅的繳納情況了。他不太清楚如今的稅吏們具體是怎麼工作的,更不知道什麼叫做“記錄表格”。

米菲立刻就為他拿了一份上來。原來那只是塊輕薄的石板,正面覆蓋著一層很薄的蟲脂貼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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