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61 飛梭詞(上)(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加維醒著。它趴在小棚前的空地上,眼瞧著蘇生季露出來的天空,以及北極處淡紫色的星星。羅彬瀚走過去,把布料展示給它。他知道加維一定會非常小心,所以不介意它對著那塊布聞聞碰碰。現在它的心願終於實現了,而且比預計的時間還要提前許多。它雖已老邁,距離大限卻還有日子,還能享受一點清閒和愉快的時光。這真是個皆大歡喜的結果。

他想告訴它從此不用再擔心他的事情了。加維卻還是一直盯著他,像是在等他身上出現某種變化。它沒有等到什麼不同尋常的跡象,顯得有點失望。

“你在期待什麼?”羅彬瀚有點哭笑不得地問它,“你指望這塊布能帶我飛起來嗎?”

加維拍打了一下尾巴,顯示它不高興他拿這件事開玩笑。它還益發固執地想要瞧出一點變化來,要看到它的付出有某種肉眼可見的回報。羅彬瀚尋思著自己應該變個什麼戲法來哄哄它,但一時卻想不出什麼好主意。他不打算向加維解釋這只是個階段性的成果,在他們相處的最後時間裡還非要來掃它的興。可是,什麼樣的戲法能叫它滿意呢?它的期待閾值被拉得這樣高,單純地轉個圈跺跺腳,再唱首讚美它聰明勤勞的山歌小調肯定是不夠的;單單使出他的變身戲法來可能也不夠用,因為加維早就看習慣了。

必須要製造點儀式感,拿出些鱗獸們前所未見的東西。而這樣的東西也只能到隘谷路的另一邊去尋找了。最保守的情況下,他可以去山內摘把野草,編個草環戴在頭上,再把那株千變萬化的怪異玉米苗挖出來,騙加維說這是他用那塊布換來的仙草,吃了能飛昇仙界什麼的——他還沒想好該怎麼編這一段。最好是先跟米菲透過氣,讓它設法弄明白加維心裡的預期是什麼,然後再照著參考答案來表演。

他馬上就去找米菲了,而原本不愛動彈的加維這次卻緊緊跟隨他,要看他接下來還準備幹些什麼。羅彬瀚擺出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假裝他很清楚自己接下來的安排,嘴上卻對剛從隧道口探頭的米菲說:“我準備演場戲。”

米菲什麼也不說。但它的搖擺頻率顯示這是不讚賞的沉默。羅彬瀚向後瞥了一眼加維,它正在不遠處密切監視著他們的對話。

“我現在要帶著這塊布往山裡去。”他繼續說,“我只是進去晃一圈,把布放下,然後隨便取點裡頭的東西出來。”

米菲問他幹嘛要這麼做。羅彬瀚一邊抖著手裡的長布,裝出展示炫耀的樣子,一邊飛快解釋了他需要這場勝利表演的原因。他強調自己不準備在裡頭耽擱太久,也不需要真的創造什麼奇蹟,這只是魔術師鑽進道具箱時的障眼法而已。他只是先鑽進箱子裡,倏地一下消失,再開啟箱門,倏地一下出現,同時手裡還變出一束獻給貴賓加維的鮮花。

米菲說:“你應該會很快出來吧?”

“當然啊。”羅彬瀚說,“我只是進去裝個樣子。”

他和米菲體表外的感光器對望著。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想也就是幾個小時?最多也就是幾天?加維不會介意等這幾天的。它知道我一走進那裡就不會馬上再出現。”

“那地方太難預測了,它隨時可能會產生變化。”

“確實,但我已經進去過無數次了。山裡那東西總不可能直接把我殺死。而且我也總要再進去的,沒可能一直待在外頭。”

這是個無可辯駁的事實,而米菲也沒有道理讓他把這次進山的行動繼續往後拖延。所有為他暫時不在而做的必要的準備工作,他在織布完工以前就已經儘量做好了。如果他這次進去後一切順利,大可以出來後再慢慢準備;如果山裡那個東西突然開了道傳送門,把他丟到另一個陌生世界裡去了,那麼他再多拖延幾十天也不會有太大幫助——再說他也不大相信對方真會這麼幹。

加維還在不屈不撓地監視他們。他看出來要是自己繼續拖拖拉拉,那隻會讓延長它等待和擔心的時間。因此他只向米菲補充了最後一項叮囑:他要它不管怎樣都看顧好加維,讓加維理解他是不會有事的;他進入那個它看不見的地方絕對是件好事,是他解脫困局的必要程式,因此完全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米菲以罕有的爽利答應了。比起看守和經營整片丘地,照料單隻鱗獸是個簡單得多的任務。它完全能比任何一個人類護工做得周到十倍。有了它的保證,羅彬翰終於安心地抱起那疊輕紗般的甲布,向著隘谷的入口去了。他跟米菲道別時故意顯得很輕鬆,竭力想讓它和加維——甚至是讓他自己——都相信這次入山不會有什麼麻煩。米菲也很配合他,連多走一步的送行都沒有做,只是讓觸鬚立在隧道口遠遠地衝他擺了擺,正如兩名同事剛下班時在辦公樓門口禮貌道別的樣子。

加維還是跟了過來,繼續盯著他看,一直跟到隘谷路口。它雖然看不見那入口,過去卻好幾次見他進山,不會覺得驚奇了。它甚至還顯得有幾分滿意,因為這次他是抱著布進去的;於它不受真相拘束的想象與期盼中,這匹布定然將在那個它看不見的地方發揮著神秘莫測的功能,可能比其實際的用途還要美妙得多。即便羅彬瀚想過要給它編造一個具體的故事來描述山內的真相,他也不可能編出比這種朦朧不定、自由自在的期盼更甜美的幻夢了。所以他什麼都沒說,只作出極盡滿意和感激的樣子來,讓加維自己的頭腦來加工具體細節。他也從沒考慮過要嘗試把加維帶進山裡,一部分是為了保留它的美好想象,但更多是為了它的安全。他可不希望加維變得像那幾株玉米苗似的每天一個新樣子。

當他越過鱗獸們通常用來鍛鍊身體的格柵,腳踏在黑洞洞的隘谷路口前,最後一次回望丘地時,加維就蹲坐在石磚路的正中央。它看出他要消失一段時間,便側趴下來,準備要在那兒小睡片刻。那時入字星河正緩緩自它背脊上方遊過,草影交織的風聲裡暗伏著襯底式的隱秘旋律;那大氣之詠在他耳畔音色空濛地喁語,將未來的預兆分明地洩露了。他的眼前有了一瞬朦朧,刻意挽出的微笑便鬆開了;星光與草色以觸目的傷情眷意來挽留他,但在他身後黝窈的黑洞裡,另一重孤獨淒涼的旋律也在召喚,拉著他踉蹌地回身前行。他可以感到後者的力量遠遠要比前者深厚。

他在另一頭看到路弗時毫不驚訝。那魔犬就趴在進口處的正前方,咧開大嘴,用介於鬼臉和狂笑之間的表情迎接他。在它兩條前腿之間,那株玉米苗眼下是一串青綠色的箭穗,沉重的頂端倒向綠野深處,像是個指路的標牌。

“好吧,”路弗說,“你現在做到了。這下你能進去啦。”

羅彬瀚冷靜地打量了它一眼,說:“不是現在。”

“就是現在!”魔犬幸災樂禍地喊道,“現在!立刻!馬上!”

羅彬瀚不理不睬地扭回頭去。他挽著那匹珍貴祭物的臂彎原本就要垂落,把布料順勢丟到地上,突然間卻又僵住了。在距離他腳跟不到十公分的地方,他剛剛穿過的那條路已經不見了。現在那裡是一面渾然天成的山壁。

他沒有跟迎門的跟班廢話,立刻就走向綠野深處,去找真正能解決問題的人。途中他依稀聽見迴盪峰巒的風鳴改了韻律,看見飄遊草間的輕霧換了姿態,但他一刻也沒有逗留。他將這些全視為惑亂心智的詭譎幻術,就同他腳邊那條吱哇亂叫的死狗一樣是為了拿他作弄取樂——若不然,這套把戲還有什麼別的意義呢?那在冥冥不可見處俯視著沙盒的事物,既然可以隨便地在此處或彼處開合門扉,增減道路,也大可以伸出兩根通天柱似的指頭,把他從家門口直接拈到魔王波旬的手掌上。除非它實際上是個只會耍些不入流障眼法的毛神野鬼,專門要搞這一套朝拜儀式來降服他。他倒希望是這麼一回事……可,一個沒有真材實料的毛神是不足以行使他想要的那種奇蹟的,所以到頭來,他只能選擇相信這是種蓄意的作弄。

沿途中的草木,但凡長度超過一隻手掌,全都安安靜靜地歪斜著,指向他要去的那個方向。如此周全細緻的指引通常只能在引鳥雀入彀的羅網前出現。它甚至不是一條最短的直線路徑,而是悄悄地歪扭了方向,把他引到了石室附近的水潭邊。他在那兒瞧見了菲娜,菲娜也瞧見了他,立刻一溜煙地攀到了他的肩膀上。

“好吧,”羅彬瀚說,“看來那東西也邀請你了。咱們就一起進去吧。”

他繼續沿著石壁往前走,鑽進了那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山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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