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95 世系偶爾會不誠實(中)(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這是羅彬瀚初次造訪一間當世的,正在被使用中的鱗獸小屋。不同於他在丘地邊緣檢查過的那間廢棄的、內裡幾乎是徒有四壁的灰色小屋,這間綠屋子的內部陳設很豐富,繁雜到了眼花繚亂的程度,但同時也明顯經過了一番精心的考量與排布。

只要看見過這樣的一間屋子,就不能再把屋子的主人看作是僅憑本能築巢的螞蟻或河狸了。這裡有許多嵌在牆裡或堆疊起來的方形臺架,猶如是拼接版本的多寶格,非常巧妙地在四個牆角都形成了階梯,可以踩著臺架一路夠到屋頂,去調整和更換懸掛在網罩中的發光巖燈。臺架內部收納的主要是蟲脂片,按著各種不同的顏色、厚度和尺寸豎向排列著;那種井然有序的風格正如一個藏書家打理自己的書櫃。

除了書櫃,屋子裡還有許多零碎的、奇形怪狀的小工具,通常擱在最底部或最邊角的位置上,不知都是做什麼用途。有些方形的罐子被整整齊齊地堆放在高處,其罐體的規格和紋樣叫羅彬瀚想起“月季花”送給自己的那隻裝蟲肉糜的小罐子,他便認定這種帶有彎曲花紋的罐子都是儲存食品用的。還有些櫃子裡放的物品不向外界展示,被一層六邊形甲片綴出來的綠色布簾蓋住了。一塊同樣質地的甲布也被掛在小屋窗戶的頂部,用一根老藤條束著,或許是為了充當窗簾。不過,從那藤條枯乾僵死的程度看,這道隔絕內外的窗簾很少被主人放下來,反正能進入叢林深處的視線與光線都很稀少。

小屋中的其他裝置,羅彬瀚暫時都不認得。不過他可以看得出屋子裡缺少了什麼:沒有灶火,這很自然,因為鱗獸們沒有要吃熟食的習慣,在叢林裡生火也過於危險;同樣沒有洗浴用的盆桶,身體清潔通常是靠暴曬後的沙礫來完成,反正它們也不會出汗。鱗獸們用極度薄弱的散熱能力換來了日常清潔上的便利,以及對乾淨水源的最低需求。

屋子裡還有第三類缺少的事物,那就是羅彬瀚認知中的桌椅。鱗獸們沒有發展出一種需要挺直背脊、用臀部承擔體重的休息方式,也就沒有高腳的椅子。對於一隻足夠講究而不願意直接趴在地上的鱗獸,就像艾蒲安兌達,使用的是一種適合鱗獸體型的橢圓形長墊。

這種橢圓墊子也是用蟲脂混合物做的;周邊有凹凸交錯的數圈槽線,可以把相同規格的墊子槽對槽地壘起來,拼成一個更厚更高而不易拆散的實心橢圓臺。臺子也可以再行拆分或混拼,根據大小形狀的不同而成為鱗獸們的工作臺、餐桌、臥榻與坐墊。

在艾蒲安兌達小屋的牆角,就有這樣一張綠白交錯條紋的橢圓臺子。羅彬瀚親眼看見屋主人走到臺子旁邊,用尾巴插進臺側一個預留的縫隙,掀起檯面最頂部的一層墊子。艾蒲安兌達甚至沒有直接用這張日常接觸塵埃與雜物的墊子,而是將它像防塵蓋板般擺到一邊,又接連掀起了中間三塊墊子,把它們拖到靠近窗邊的明亮位置鋪好。三個橢圓墊子,兩綠一白,被擺出一種近似風扇葉片的構形,與當年丘地織工們喜歡採用的那種頭尾相接的勞動圈子完全不同了。

假如有三隻鱗獸按墊子的形狀趴下來,三顆腦袋會湊在一起捱得很近,顯出親密私語般的情狀。不過今天的會客顯然不是這樣計劃的。艾蒲安兌達和阿斯都蹲坐在橢圓墊子的後半段區域,把墊子的前半截空了出來,彼此間也就拉開了距離。羅彬瀚估計這是一種表現莊重的社交禮儀,鱗獸版本的“體面人的屁股只能佔據椅面的三分之二”,他也只好客隨主便。

其實,羅彬瀚並不覺得這張墊子給他增添了任何額外的舒適,因為他被關在一具渾身覆蓋著堅硬鱗片的玩偶裝裡,就算墊著最柔軟的褥子也不會比沙礫強多少。不過一種風俗能夠出現並延續總有它的道理,而他確實觀察到如今世道下的鱗獸們比過去更加愛乾淨、講衛生了。它們會用一種結構類似氣墊梳,但齒是薄片狀的工具細細地清理自己,刮除鱗片表面和縫隙裡的泥灰。這種清潔程式對背部的要求很馬虎,因為那裡鱗片最厚實;對四隻腳也非常敷衍,因為它們不愛穿鞋套,弄髒爪子就是日常不可避免的;可是對臉部和腹部的要求卻非常嚴格,尤其是針對腹鱗。

這也叫羅彬瀚覺得有些迷惑:在他錯過的三千季時間裡,腹鱗的重要性似乎詭異地提升了,儼然成為鱗獸文化中的敏感概念。不但要保持清潔、避免損傷,還要儘量用布料遮蓋,才能被認為是一個有理智和體面的社會成員。難道這是某種性徵方面的避諱嗎?他暫時還沒有搞清楚。不管怎麼樣,他在三千季以後所見到的鱗獸,除了最開始那隻年齡很小的幼崽,剩下的全都穿上了甲布服裝,並且都把腹部給蓋住了。

所有鱗獸當中,阿斯穿得最簡樸,但也遮蓋住了自己的腹鱗。艾蒲安兌達的服飾則要考究許多,布料顏色和質地都是挑選過的,跟它的鱗片很相似;有四個固定在腿根部的搭扣,其形制上殘留著昔年丘地鱗獸們流行的“飛鼠衫”的痕跡,但腹部的位置卻用一排掛鉤緊緊扣住了,讓領口和下襬得以收窄,腹鱗也被兩頭合攏的布料蓋住。如果說昔年丘地鱗獸們穿的只能算是披掛,它這一件的精細程度則可以被稱作是襯衫了。

為了入鄉隨俗,羅彬瀚也有一件屬於自己的鱗獸服裝。那原本是阿斯的罩袍。因著體型差異,阿斯專門給他做了點修改:它把袍子拆開,從頭至尾扯掉了一條大約二十公分寬的布幅,再沿著斷處把甲片一個個拼好;這樣扯斷過又重新拼出來的布匹接縫並不牢固,它就繼續用某種粘膠抹在接縫上,又用石磙子輕輕地碾,最後則是用摩擦發燙的岩石往上頭按壓。等它把這一套神妙的手藝做完,那條接縫就幾乎看不出來了,袍子也變得比較適合他的體型了。

在開始談話前,羅彬瀚注意到的最後一件事,是作為主人的艾蒲安兌達沒有給訪客們端來茶水點心。鱗獸們似乎沒有形成一種自己的會飲或餐敘文化,這本該是個遺憾,不過想到它們在用什麼樣的調味料和食材,羅彬瀚又轉而認為這是自己的幸運了。

艾蒲安兌達坐在那張白色的墊子上,等著面前的訪客們率先提問。它的視線大部分時間落在羅彬瀚與阿斯中間,有時會移到羅彬瀚臉上,似乎對他這具化身的某些容貌特徵產生了興趣。但它的注視不會保持很久,每次只是略微看看就馬上轉開眼睛——羅彬瀚已經知道這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在遵守鱗獸們的社交禮儀。只有蓄意挑釁者才會一直盯著對方的臉不放。要是兩隻鱗獸紋絲不動地對視了超過十秒鐘,那就等於是在發起一場生死決鬥。

這些知識是羅彬瀚在最近幾天裡從米菲那兒陸續學到的。他的鱗獸語水平已經有了相當的長進,但想跟一隻特別講究儀範的鱗獸進行一次毫無冒犯的社交恐怕還很難。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和阿斯事先約定了一套方法:他假裝自己是個從極偏遠的西北聚居地裡來的探險者,只會說一種本巢中使用的土語;這種土語在迷丘地只有阿斯聽得懂,所以也只能由它擔任談話的中介,來協助他完成一次重要的調查研究。如此一來,羅彬瀚就不用和艾蒲安兌達進行直接對話了。

艾蒲安兌達完全接受了他們的說法。它甚至沒有問阿斯是何時學會了一門如此冷僻的土語,讓羅彬瀚又一次見識到阿斯在隱士群體中的信譽。談話就這樣順利地開始了,讓他反而有點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他琢磨了一會兒,然後對阿斯低語:“我能問問它為什麼住到這裡來嗎?”

阿斯點了一下頭——它已經完全掌握了羅彬瀚所習慣的那套身體語言——接著就把他的意思轉達給了艾蒲安兌達。

不過它的轉達沒有重複他的原話,而是說:“艾蒲安兌達,我的同伴想了解迷丘的奧秘,特別是它吸引人的地方。你能談談是什麼原因驅使你走上了隱修之路嗎?”

“我恐怕不能讓客人充分領略此地的美妙,”艾蒲安兌達回答說,“阿斯,你應該猜得出,我住到這裡來是迫於無奈的。”

“我並不知情。”阿斯說,“我從未問過,也不會妄加猜測。如果你不願說,我絕不多加追問。”

“我沒什麼可隱瞞的。”艾蒲安兌達十分乾脆地說,“我若是不住到這裡來,許多事情就沒法寫了。我的書稿會被毀掉,我的性命也難保全,所以我只能在這裡繼續我的工作。”

“我想你以前是記錄員。”

“你也可以這麼說。但我的職位名稱是修譜師。”

“這麼說,你是連巢地裡負責記錄家族世系的人。”

“是的。而我寫了法利-彌紐是恩拉賀的親生子。”

它說這話時有種分外凜然的姿態。羅彬瀚轉頭看了看阿斯,想知道它是否熟悉艾蒲安兌達剛才提及的那兩個名字。

“一個彌紐。”阿斯問,“那是個遊隊長官嗎?”

“唉,”艾蒲安兌達說,“那是依裡-屋浮之卵的後代,是覆輪與迷丘合章後的第七巢。這一巢淵源古老,但你或許不認得。法利-彌紐是那個巢穴的首席御師,在覆輪的議事會上也有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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