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彬瀚站在草地邊緣,雙手插在兜裡,瞅著五米之外那個趴在草地上的東西。
那個東西,不管它是什麼,如今正躲藏在加維贈給他的蟲脂塑像裡,抬起腦袋仰望著他。這個塑像本身做得很細緻,但由於是全蟲脂材料的,沒有專門鑲嵌上可活動的寶石眼珠,只不過是在頭部區塊的表面雕琢出了較為細緻的五官。自然,那所謂的“眼睛”在本質上只不過是用尾針鑿出來的幾道凹痕。這鬼娃娃也可能壓根就沒有視覺,只是碰巧把腦袋對著他而已。
但它現在是活的,或者說能自主活動的,這點反正是跑不了了。至於其背後的原理是被巫術操縱,還是邪祟附身,他一時卻看不出來。從最符合經驗的角度想,一具偶像能夠招引來的自然是與它對應的那個鬼神;但這個小模型是按照他化身的模樣做的,他非常清楚“阿耶奇”不可能躲在這個娃娃的身體裡。
但是真的完全不可能嗎?在今天以前,他對源水根的故事也是不屑一顧,可只消那魔鬼一時興起,虛構的仙草靈藥也就在瞬息間化為現實了。既然如此,要創造出個故事裡的“阿耶奇”來又有什麼難的?這或許都不是那東西第一次憑空捏出一個人來。
他不動聲色地往周圍打量起來,觀察附近是否有什麼順手就能折下來的長枝。這鬼娃娃的體型跟他相差很大,看著也不夠靈活,但畢竟它是一種超自然事物,沒準蹦起來時可以抽到他的天靈蓋。他不想掉以輕心,最好是能跟它保持一定的距離。假如這東西突然撲上來咬他,找根木矛把它從頭到尾地串起來,再送到隘谷路口去餵狗,這也不失為一種保守穩健的驅魔方法。
山壁周圍沒什麼可利用的樹,不過那鬼娃娃似乎也不打算攻擊他。由於五官都是刻上去的,無法自由地調整,它看起來始終是一副既懵懂又呆滯的表情,讓羅彬瀚不由懷疑加維心目中的他到底是個什麼形象。他和這鬼娃娃就這樣一動不動地互相瞪了半分鐘,最後還是他主動打破了僵局——在這鬼地方拖延觀望的時間成本真的太高昂了,容不得他浪費在胡思亂想上。
“你能看見我嗎?”他用自己的母語問那鬼娃娃,“能聽得懂我說話?”
假如這鬼娃娃沒有反應,他打算再用鱗獸們的語言試試,看它會不會是某隻生前長著鱗片的惡靈邪祟,被那穿著哺乳類皮膚的靈蛾從本土根系裡召喚了出來。
出乎意料地,那鬼娃娃點了一下頭。它完全聽得懂他的話,甚至知道怎麼用正確的肢體動作來應答。
羅彬瀚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他原本藏在衣兜裡的手慢慢抽了出來。“你是誰?”他繼續問,“你怎麼落到那個東西手裡的?”
那個寄身在偶像裡的東西沉默著。儘管它可以看見和聽見,卻未必能夠說話,因為加維不曾給這個模型雕琢一個足夠細緻的口腔構造。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它還能說話,那就只能是施展了某種魔法腹語術。可惜它大約沒有這類本領,因此只是略微轉動了一下腦袋,表示它雖能聽懂卻無法回答。緊接著它低下頭,將自己的兩隻前爪逐個瞧過,又吃力地扭轉關節僵硬的身軀,看了看自己的後爪和尾巴,彷彿很納悶自己到底是在一個什麼樣的容器裡。最後,它注意到自己的前爪縫隙間沾著一點沙礫,那是之前羅彬瀚在石碑廢墟處休息時不留神弄上的;它立刻便習慣性地用另一隻爪子擦拭搓抹,要把砂礫渣弄掉。
這個動作落在羅彬瀚的眼裡,完全不亞於一顆核彈引爆在他的神經深處。他驚得蹦了起來,腦袋裡嗡嗡直響,差點因為猛然仰身而把後腦勺磕在山壁上。
“周雨?”他目瞪口呆地問。
鬼娃娃沉默地瞧著他。不知怎麼他竟從那張無法活動的雕刻面孔裡看出了一股迷茫和無奈。他一邊死瞪著對方,一邊開始抓扯自己的頭髮,想檢查自己是不是還有正常的知覺。他可能是在爬蟲服裡吸空氣吸多了,才能幻想得出這種事來。
當然,他的頭皮還有知覺。他的腦袋也仍在嗡嗡地大叫,那裡頭的一千隻蜜蜂似乎正在把他的腦細胞當成花粉來採集,弄得他頭暈目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用胳膊肘撐著身後的山壁,不知道多久後才猛然驚醒過來。
“你,”他磕磕巴巴地說,“你先在這兒等著別動。”
他轉身就要鑽回山洞裡,去找那個始作俑者問個清楚。但又一次,他面前出現的是一堵毫無縫隙的山壁。他胡亂地在山石表面摸來摸去,又拿腳踹了兩下。
“放我進去!”他大聲咆哮。而石壁沉寂,霧靄悠然,山岫之間收窄的風鳴猶如在細聲譏笑。
羅彬瀚繼續喊話,質問,咒罵,什麼都無濟於事。那個被魔鬼吹進塑膠容器裡的鬼魂只是一聲不響地觀察著他。倒是在附近水潭邊的菲娜被他的叫聲吸引來了,鬼鬼祟祟地沿著山壁潛近,視線盯住草地上那個疑似活物的白色東西。
他看出它這是準備狩獵的架勢,連忙噓聲叫它走開,然後把草地上的鬼娃娃抄回手裡。
按照過去的經驗,他知道那間石室在他滿足某種新條件以前是不會再向他開放的。現在他繼續逗留山內也不會有任何進展,於是他又沉默地朝著手裡的東西打量了一眼,便毅然決然地往山外的方向去了。
他走到隘谷路口前,路弗還趴在那兒研究第一枚果實。口水從它合不攏的嘴縫裡滴滴答答地漏出來,有些甚至落在了那枚珍貴的果實上。放在不久前,羅彬瀚準會把它一腳踢開,警告它不許玷汙他的私人財產,但這會兒他的腦海內唯有呼嘯狂舞的蜂群,那使人長生不死的靈藥已經暫時不在他的思想裡了。他只是冷冷地瞪了一眼路弗,就要繞路往隘谷外走。
“嗷?”路弗說,“你手裡那個是啥呀?讓咱瞧一瞧!”
鬼娃娃紋絲不動,彷彿裡頭空無一物。羅彬瀚也不想跟這個魔星多加糾纏。他悶著頭只管走路,路弗卻撲了過來,叼住他的褲腿往上扒。
“不對!”它大叫道,“嘿!我認得你手裡這個!是那個把咱丟進水裡的傢伙呀!快來給咱打個招呼!”
它猛然蹬出後腳,用力往上一躥,猙獰尖銳的犬牙差點就咬住了鬼娃娃垂落的尾巴尖。羅彬瀚眼疾手快地抬高胳膊,躲開這滿含惡意的兇殘撕咬,然後用最大的力氣把它踹飛了出去。
“你再敢追過來我就活拆了你。”他匆匆地撂下威脅,拔腿往隘谷另一頭跑去。
等他回到迷霧茫茫的石原上,見那隻認出了仇人的魔犬沒有追過來,這才停住腳步,把手裡的鬼娃娃拿到臉前細看。他問:“你還聽得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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