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彬瀚對記憶話題的思考並不僅限於審視外界。有些時候,他也會忘記身處的現實環境,拋開所有的聯想和象徵,只是單純地考慮記憶這件事本身。他在想的是他自己的記憶,還有他的死而復生。
當然,這從原理來說是很奇怪的:每一次當他從黑暗裡歸來,發現身體已經恢復完好,甚至連衣服都光潔如新時,為何他的記憶卻能一直保持連貫呢?如果記憶的更新和儲存在本質上不過是神經結構的改變,難道不應該也隨著他的每次死亡復原到某個更早的時間點嗎?這件事的運作原理肯定比他能想到的更加靈活和有選擇性,而他也不是真的很急切想要知道答案。依照過往的經驗,過度旺盛的求知慾和在錯誤時機的真相大白只會給他自己招來不幸。既然這件事當下對他有利,他就最好先別去計較,反正他在腦科學方面的知識原本就是極其淺薄的,不足以做更復雜的推斷;而對涉及到超自然力的部分,他也暫時只有一句萬能咒語來應付:“這是魔法。”
他儘量無視自己在記憶連貫性上的不合理表現,不去做那些毫無指導意義還會影響他個人情緒的危險假設(例如,其實他是一個被植入了虛假記憶和模擬人格的機器人,就在五分鐘前他才剛剛被人按下啟動鍵),但有一些奇怪的影響似乎依然發生了。他不是很確定。他的知覺印象如今常常是混亂的,被頻繁的重置與轉換攪和得七零八落。他在不同時段的記憶,尤其是在來到這裡以前和來到這裡以後的,其清晰真切的程度完全不同,彷彿時間的流速遭到了詭異的扭曲……不過這也可能只是正常現象。記憶原本就是這樣不講道理的東西,那和魔法的力量完全無關。
這不是說他已經淡忘了往事。情況恰恰相反,對於自己的故鄉與家世他記得清清楚楚,而且隨著時間流逝,連那些他以為自己從未在意的細枝末節也愈發生動起來:他記得春雨後在枝頭綻開的花影,新鮮菜餚剛出爐時熱騰騰的香味,午夜時分從遙遠街道上傳來的汽車鳴笛,還有各種音樂、書籍、電影、遊戲,那些他認識卻自以為並不在乎的人,那些他曾天天走過卻對細微風景完全視而不見的街道……所有的記憶都活了過來,會主動在他的腦袋裡新陳代謝,不肯讓當下這片荒涼昏暗的蠻荒影像將它們沖刷替換。曾有一次他從夢中醒來,恍惚間竟以為自己還在高中宿舍裡,並且馬上就要因為睡過頭而錯過期末考試了。他猛然坐起身,想把隔壁床的周雨也叫起來,結果卻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黑乎乎的地方。他身下的石板沁出溼冷的寒氣,還帶著一點草木的幽香,而加維正悄悄趴在他的腿邊打盹。它總是趁他睡著時過來打盹,認為這樣更安全。
如果說他對往日的生活沒有絲毫懷念,這當然是假的。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希望自己現在重返十八歲,從此過上另外一種人生。他落到如今的地方完全是自己選的,再要假裝自己不情願未免可笑。他只是覺得奇怪,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對如此久遠之前的事歷歷在目,而對距離更近的日子毫無感覺。如今他想到初中暑假時在山間別墅裡的時光,或是站在紫杉樹下撿起一顆風化的鳥骷髏,那些時刻的情感又會鮮明地回到他心中。可是說到後來的事,比如他發現一隻神經發育障礙的鱗獸新生兒正在骨肉橫飛的石盆裡咀嚼同伴的胳膊,或者一個特別笨拙的傢伙竟然連續三次被欄杆卡住了嘴,他也一樣會怒髮衝冠或開懷大笑……可這些喜怒都是短暫的,一旦事情過去就也煙消雲散了。當他再回想這些往事時,心中再不會掀起波瀾,彷彿這壓根不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歷,不過是在聽一些旁人講述的故事。
幾乎所有他在丘地上遭遇的事都是如此。它們曾經發生過,也曾勾起他的喜怒哀樂,消耗他的思想與精力。可是一旦事情過去了,圍繞它們的記憶就會以驚人的速度褪去聲色,只餘下蒼白平淡的事實認知。他從來不會為它們長久地傷神或反覆地懷念,至多也就是盯著虛空處想一想,然後隨意地搖一搖頭,告訴自己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而往事全都是遙不可追的。
似乎有一股熱力從他的身上消失了。這沒有讓他從此變成一個毫無感情、冷若冰霜的木頭人,但卻削弱了他對自身經歷的記憶能力。在丘地上他變得非常善於遺忘,不管是痛苦、辛勞、喜悅、憂傷……它們都如微風吹過岩石那樣從他心頭飄走了。久而久之,他對於眼下所遭遇的事也就變得恬不為意,因為心知它們早晚都將會過去,成為對他的精神毫無影響的一段歷史。它們甚至連歷史都算不上,因為這裡所發生的一切全都無人知曉,無人記錄,親身經歷者要麼緘默,要麼遺忘。從他來到這裡的那一天,或者說是從他離開故鄉的那一天,他的記憶和感受能力也似乎被一分兩半。往日是鮮明、熱烈、五彩繽紛的,是永不終結的春夏,貯藏了他凡人生命裡全部的熱情;而如今的歲月雖然終年溫暖乃至酷熱,他卻像置身於一個漫長冷漠的寒冬,所目睹的事物一旦成為了他的記憶,便會迅速地失去生機,變得衰枯而又幹癟,即便他心知它們原本並非如此。它們曾經是鮮活的,也帶給過他真實的感受。他不能責怪這些本地事物過於空洞乏味,不如他的故鄉美好迷人,因為真正的問題絕對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然而,他也不能斷言這種奇怪的記憶現象是魔法導致的。難道世間所有的精神問題實際上都是受了詛咒或惡靈附身,而人類自身精神的幽深和複雜反倒不會引起任何天然的矛盾嗎?難道他以前就沒有過對生活中的一切都感到漠不關心嗎?現在他倒是覺得那些東西都特別迷人了。這就是俗話說的“遠香近臭”的情況。不過,有時他仍然會懷疑,就算再過去幾千年,他那些關於春日花香或城市燈影的記憶也不會有絲毫減退。即便根據一個人類正常壽命的等比例換算,那簡直就是他三歲以前的記憶——不,當然不能是這樣計算的。這其中的關鍵在於嬰幼兒的頭腦還需要發育,而他可不會因為存在的時間延長而重新發育到下個階段。最好是沒有下個階段了。
他只能猜測那次儀式帶給了他額外的影響。就像故事裡的孤魂野鬼經常只能記得自己生前的事,卻無法記住死後的經歷,他同樣可能因為轉換生命形式而使“生前”的記憶變得越來越難忘。與之相比,“死後”的歲月無論多麼漫長,都無法再叫他留下同等深刻的印象了。某種意義上,這種情況對他是有益的,因為它為他解決了一個長久的憂慮。毋庸諱言,從很久以前他就害怕衰老,更害怕自己會因不可抗的肉體因素而改變。
隨著事態發展,這種心理從一種對抽象概念的朦朧畏懼,轉變為了另一種具體的,對時間流逝和宿願難成的惶恐。他總是擔心如果自己在這片丘地上困得太久,對於“生前”的記憶就會變得越來越淡薄,直到他再也不覺得它們有任何意義。到了那時,那個促使他繼續行走世間,去完成整個尋物遊戲的動力也就消失了。那時他還會想著要去搭救某個人嗎?如果沒有了往日的回憶作為動力,他就得靠純粹的意志力來完成這一切。那就像是說雖然他沒有任何個人的求知慾,對公共利益和人類進步也毫不關心,但卻會因為小時候隨口發了一句“我長大要做科學家”的誓言就真的終身從事科研行業,自願把所有成就和榮譽都讓給自己的領導,而且除了包吃住以外還不要哪怕一分錢的工資。這是純粹的心理變態和兒童幻想,而他可從來不相信自己的自律能力。他只能去做那些發自內心想去做,並且也認為值得自己去做的事。
現在他倒暫時不必再為此擔心了,因為壓根就用不著他去拼命地回憶往事,提醒自己不忘初心。現在的局面是往事正在對他死纏爛打,陰魂不散地時時作祟,不允許他從眼下的任務裡得到任何長久的樂趣,生出任何多餘的感情。他的動力始終都很充足,那就是要把他所虧欠的負債全部還清,並將所有欺騙過他的王八蛋統統置於地獄的油鍋中煎心炸肺。為了能得到那一瞬間的暢快,他甘願忍受眼前漫長枯燥的工作,而且也不再心急火燎,恨不得所有要做的事都能在朝夕間搞定。他幹嘛要著急呢?連那個躲在山裡等著送貨的傢伙都沒再催促他,不正說明了現在是該享受享受過程的好時機?至於那個理論上正在地獄油鍋裡等著他去撈的人嘛……他可沒有義務要去主動為一個死人著想,周雨要是在地獄油鍋裡不舒服會自己給他託夢的。他沒做怪夢,那就是周雨沒意見。
總體來說,他對自己當前的情況是滿意的。雖然不算特別愉快,但很適宜埋頭工作。也許這也可以算是一種魔鬼的“幫助”,好叫他能專心致志地辦事,而不是被一場路邊熱鬧或街頭牌局給吸引走。但這種總是被往事侵擾的狀態也有較為嚴重的副作用,那就是他很難準確地記憶發生在丘地上的事。不,他並不沒有真的失憶,也知道到底發生過什麼。他只是很容易混淆事件的發生順序和時間。
如果要給他在那場變故之前的人生寫一篇傳記,一部屬於他個人的編年史。那確實很難,而且多半會很淺薄無趣,甚至令人討厭,可終究還能寫得出來。他可以大概地推斷出所有他記得的重要事件是按照什麼順序發生的,把它們像收納雜物那樣逐一歸類到不同階段的框架裡:父母離婚是小學發生的;認識周妤已經是初中;高中與大學正是俞曉絨進入他生活的高峰時段;剛撞見荊璜時他正在公司的銷售部門裡鬼混。
但,丘地上的事無法被這樣分類。在這裡,他對時間的感知已完全模糊,季節輪轉僅在恍神馳思之間。“年”、“月”、“周”的概念已絕少再為他使用,因為它們完全缺乏實際意義。此地的晝夜週期與季節迴圈與他故鄉截然不同,他也試過進行換算:按照這裡每天有三十二個小時為標準,一個完整的迴圈季(包含潛伏季、短狂亂季、蘇生季、長狂亂季)的總時長大致接近他老家的五個月。但每個迴圈季的天數卻相差極大,似乎遵從著某種更長的週期性規律。他試過靠嚴格記錄天數來分析它,但中間卻總是由於忙碌或惰性而中斷。說到底,這是因為計算具體的天數對他缺乏吸引力。沒有露天狩獵或耕種作物的需求,更精準地預測氣候或鱗獸的生理週期就看不到任何實際好處。何況他還總是要時不時地去一趟山裡,陪一陪感到寂寞的菲娜,拿點泉水來做研究,或者單純就是去雲遮霧繞的石壁前罵一頓出氣。如此一來,他對時間的直觀感受就變得更加扭曲失真。
從他第一次踏上丘地,直到加維帶著東西來看望他的那一天,這期間到底花了多久?他無法回答,甚至可能連米菲也無法回答,因為有段時期它完全地沉浸在了地下,很可能跟羅彬瀚一樣錯過了許多個晝夜。可是既然已經有如此多個迴圈季來至他面前,又飛快地流往了歷史深處,那麼至少已經有好幾年的光陰過去了,甚至可能已經有十幾年過去了。這個結論經常令他自己感到不可思議。無論如何他都不覺得時間竟然過去了這麼久。距離他剛踏上這個地方彷彿只是幾周,幾天,幾個小時——再怎樣也不可能超過幾個月吧?怎麼可能他已經在這裡度過了那麼長的時間呢?歲月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一丁點痕跡,他沒有真切感受到自己發生了什麼大的變化,既不更成熟也不更蒼老。
他最多隻是覺得很忙碌,時時刻刻都有事情可做,都有新的情況發生。但這種忙碌也並不能讓人產生真正的時間感,更像是坐在電腦前打某種高難度的策略遊戲。在完成了無數個細碎磨人的任務以後,也許在遊戲裡已經過去了好幾個世紀,但對於坐在電腦前的玩家而言,這不過是熬了一個格外費神的通宵而已。當他終於伸一伸懶腰,決定先從遊戲中退出來,去吃點東西再睡個好覺時,現實世界的時間才會真正地開始流逝,而遊戲裡發生的一切在現實面前都將變得無關緊要,至多成為與朋友聚會時隨興提起的談資。那時他可能會說“這個任務簡直是故意噁心人”,或者“其實我還挺喜歡那個角色的”,但他絕不會跟對方把整個遊戲的劇情詳詳細細、從頭到尾地說一遍。那實在太傻氣了,會顯得像個過度痴迷的狂熱粉絲。況且他也壓根做不到,因為他能說出來的絕非完整的歷史,也不是按時間線準確排序的重大事件,而是由因果關係串聯起來的一系列任務線:為了驅趕那些在蘇生季前來騷擾的外來者,他做了怎樣怎樣的努力,最後得到了什麼樣的結果;而為了得到更多品質優良的新生兒,他又做了哪些哪些的事情,並且遇到了如此這般的困難。
儘管所有的工作在處理過程中是穿插交錯著進行的,他的記憶卻完全無視時間的天然索引,自顧自地組織了另一套邏輯。這些事在他腦海中彷彿是些不同型別的流程線,在各自的時空裡完全獨立地進行著。有些工作非常簡單,差不多隻要應對三四次節點變化就可解決,有些則像是那種最令人咬牙切齒的大型連鎖任務,看似只是要辦成一件最簡單的事,實則卻是穿針引線,非要人跑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做盡各種看起來雞零狗碎,與核心目標毫無關聯的雜活兒。不幸的是,那條他無可逃避的主線基本屬於後者。
所以,如果未來有一天——這僅僅是假設上的一天——有個因為生得太晚而對這段古老歷史缺乏瞭解的朋友坐在他面前,在某個時間相當緊迫的情形下對他要求說:“阿耶奇,講講你是怎麼辦成那件事的吧。”
那時他將短暫地陷入沉默,回想那早已被記憶重構成無數條零散線索的往事,然後撿出其中最繁瑣和凌亂的一條。他最終會說:“好吧,但這件事有點複雜……我得先從那顆種子的事說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