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18 神話(下)(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14天前

在事情業已發生後再加評價或許會顯得有點馬後炮,但羅彬瀚確實早就知道事情會這樣發展。他怎麼會不知道呢?生活已經教了他無數次。即便是那些在宇宙中看起來最天真可愛、循規蹈矩或道貌岸然的傢伙,不知是怎麼回事,全都在面對他時不約而同地搞起了詐騙,他怎麼會覺得一個在魔鬼造訪之地土生土長的爬行怪會跟他真誠交流?勇敢的人就應該承認血淋淋的事實:這個世界註定是掌握在王八蛋裡的。

作為一個經歷世事滄桑後變得更加成熟懂事的大人,羅彬瀚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他佯裝自己正天真地期盼著和平與信任,如同純真稚子向著拿槍計程車兵們獻上新摘的野花;實則早已對這種在他鞋子和口袋裡拉屎的鱗片畜生們懷恨在心,只等一個能讓他理直氣壯發作的時機。一旦他得到機會作為受害者站上道德高地,那就要在天上對著這幫無恥畜生狠狠地掃射。

現在他終於等到了這樣的機會。站在他面前的傢伙果然是個誘餌。事實證明它們對他非但不懷好意,而且還十分奸猾狡詐,竟然懂得用裝可愛來降低他的警覺,這足以說明它們已經壞得喪盡天良無可救藥,用累累罪行把他的人品和道德襯托地猶如要昇天一般——雖然事實上他並沒有往上升起哪怕一公分,而是正在往地下的陷坑裡掉。

他字面意義上地掉進了陷阱裡,而非一個抽象的比喻,這點倒是他事先未能料中的。這樁陰謀的整個安排似乎都依託於地下工事:這群懷著險惡用心前來造訪的傢伙在丘地看不見的位置挖了些地下隧道和陷坑,然後讓其中一個站在地表充當誘餌,吸引他主動前來接觸。這本身不算是很複雜的策略,令他意想不到的只是它們竟然還懂得假意示好。那個充當誘餌的傢伙能夠理解他的善意表示,甚至還能利用這種善意,假裝它自己理解和認同這種理念。這種奸猾在野生動物裡也不多見。

它那些躲藏在地表之下的同夥們也同樣很有本事。這整個陷坑的直徑大概有四五米,事先被某種地底支撐結構維持著,地表則覆蓋著掩飾性的植被。而陷坑的薄土竟能容許一隻成年鱗獸穩穩地站在中央點,甚至在羅彬瀚走過去後都沒有立刻塌陷,這確實是個巧妙到令他沒法事先猜中的設計。當他以為那場簡直是命中註定的埋伏是躲藏在訪客後方的窪地裡,那些地穴專家其實早就在他腳下等著了。

地穴伏兵們的總數像是一個謎。在落下去的時候,羅彬瀚覺得自己就像掉進了一個萬蛇坑,到處都是令他眼花繚亂的漆黑鱗片,以及在黑鱗當中蠕蠕蠢動的白色花紋。他又一次聞到了那種鱗獸巢穴中的魚腥味,並且感到身上被好幾只鋒利的爪子抓傷了。這倒也不是什麼大事,更糟糕的是那隻站在地表的那隻鱗獸也跟著他掉了下來;它把前爪壓在他肩膀上,試圖繼續撕咬他的腦袋。羅彬瀚也不是不能接受臨時性的頭腦喪失,但落在這種有被分食風險的處境裡可不行。

影子早已從他腳邊探了出去,毫不留情地揮打著圍繞在他周圍的敵人。由於事先就有心理準備,他試著用意志去控制住影子的殺傷力,儘量使之去鞭打揮擊而非切削。然而當那些陷進他肉裡的利爪被迫鬆脫開時,他還是聞到了鱗獸血液特有的酸腐氣味。那種略帶冰涼的液體飛濺到了他的臉和手背上,但他卻並未因此聽見任何慘叫或呻吟。在這場靜謐到怪異的混亂中,那隻擔當誘餌的鱗獸似乎因為位置稍高而未受殃及,依然果斷地向他的脖頸撕咬。它那勢頭看起來就算被切成兩半也不會停下,因此羅彬瀚也沒使用影子,而是用雙手掰住它的上下排牙齒——最靠近嘴巴外圍的那一排。他彷彿要跟它較勁似地不讓它把嘴合攏,可也不肯一擊斃命地刺穿它的腦袋,儘管這麼做要簡單效率得多。當其他活著的埋伏者又衝上來時,他抓著那個俘虜的喙部,把它像根大鐵棒似地揮舞了一圈,然後順勢扔出了陷坑。它可能會因此而摔死,或者逃走,他現在沒有工夫理會。這畜生跟他素昧平生竟也選擇欺騙他,它死了也是活該。

有更多的襲擊者衝了上來。它們的數量在這個狹窄的陷坑裡彷彿無窮無盡,轉眼間就在他的身周堆砌起了一圈由屍體與傷者組成的肉壘。那在羅彬瀚的預想中應該能產生一些威懾效果,然而他錯了,這種對於他自身危險性的警示沒有起到絲毫作用,襲擊者們仍然翻越躺倒的同伴衝過來,佔據的地勢還越來越高,迫使羅彬瀚親自動手將那些死傷者壘起的圍牆推開。他的雙手基本是閒著的,因為在不斷攻擊和傷害著敵人的主要是影子。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他腳下的泥土已經浸滿了散發臭味的異族血液。再想著手下留情似乎已毫無意義,因此他基本放棄了集中精神去控制影子的攻擊方式。他甚至都有點走神,不時瞧瞧頭頂那一小塊天空,聆聽周圍悉悉索索的動靜,思考這些生物究竟花了多久來佈置這樣一個陷阱。它們的總數有多少?怎麼能這樣源源不斷地衝上來?它們為什麼還不開始逃跑呢?

思考這一切時,他並沒有產生什麼明顯的情緒,彷彿只是正經歷著一場有記憶的夢遊,而非在黑暗陷阱中的血戰。那些倒在地上的軀殼甚至都很難再讓他感到血腥,更遑論產生同情或憐憫。有什麼可憐憫的?是這些東西主動襲擊了他。它們生性兇殘,甚至自己都不關心自己。他沒有聽見任何一隻受傷倒地的生物發出痛呼,儘管他很確信其中一些是活著的。

他看見它們仍然在動彈和掙扎,想從屍堆底下爬出來。出於對未來俘虜的仁慈他沒有去補上最後一擊,結果這些倖存者有了喘息餘地後仍然不肯珍惜殘命,而是繼續用失去敏捷的利爪和牙齒竭力地攻擊他。這些傢伙簡直已經違背了生物性。他只感到不可理喻,繼而則是惱怒與厭惡。這讓局面變得更加難看了,他再也無法集中精神去控制影子,也不能真的毫無抵抗地任這些生物分食,因此他只能任由黑暗的觸鬚從他腳底源源不斷地伸出來,如發狂的蛇般揮舞在整個狹小的空間中。這時他完全看不見敵人了,只有冰涼的異族之血偶然噴濺到他的身上,感覺就像一場淋了場汙染嚴重的毛毛雨。這種毫無真實感的殺戮比在遊戲裡殺人放火還要簡單,完全不像他想象裡的那樣骯髒可怖,但也沒有任何變態的刺激快感可言。

一切都如此靜謐,並不帶有任何殘忍的意圖。因為它的發生如此輕易,就像是一顆熟透的果實突然掉下了樹,而他只是個碰巧經過樹下並被砸中的路人,根本就來不及做出深思熟慮的反應。他好像只是站在坑底恍了一下神,在回過意識前事情便已然結束了。屍體鋪滿了整個陷坑,因為受他推擠而向外歪倒,形成了一圈傾斜向地表的斜坡。這道通往地面的血肉之階把他從恍神中驚醒了。他忘了檢查這些屍體裡是否還有他需要的活口,也沒發現陷坑底部的邊緣有些細長的隧道通往別處,因此有些倖存者可能已經從那裡撤離了——這一切都是他後來再檢查時才能明白的。

他踩著那道血肉階梯,像逃離噩夢般爬出了陷坑。陷坑外的荒野和坑內簡直是兩個世界。他茫然地看看那片明亮的、被植被覆蓋的新野,又回頭去望望下方的屍坑,覺得自己仍然未從夢遊中清醒過來。怎麼會鬧成眼前這樣呢?雖然他想過這些傢伙可能會圖謀不軌,但他以為它們是躲藏在更遠的地方。它們會先試探他,他就可以趁機恐嚇或協商,運用在人類社會中的那些手段來威逼利誘,讓它們接受跟他合作。他也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知道自己很可能要為此殺掉幾個出頭鳥來立威……可,有什麼必要鬧到如今這樣呢?它們完全不留餘地,不給他做選擇和判斷的機會,而這對它們自己也瞧不出任何好處。這甚至都算不上是弱肉強食,只是一種無秩序地揮霍。生命就這樣白白地、毫無目的性地浪費了。

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有幾個氣息尚存的傢伙趴倒在那裡。這種生物並不善於垂直攀爬,因此它們要麼是被他或影子丟出來的,要麼就是自己踩著屍堆爬了出來。不管是哪一種,它們全都傷得很重。羅彬瀚對著它們逐一檢視,發現其中大部分身上都有著那種裝飾性的白色貼片花紋,大多在後背、肩膀或是脖子上,不過佔的面積都很小。他連續翻看了三隻,終於找到那個曾經站在地面上擔當誘餌的傢伙。它有一條後腿連同尾巴被切斷了,恐怕是在陷坑裡時撞到了影子的銳口。

羅彬瀚在它旁邊蹲下。那條繩索狀的串珠頸飾還掛在原處。他沒有急著去研究,而是有點報復似地用鞋尖踹了一下對方的腦袋,讓它的臉正對著他。它的眼睛睜著,但卻是呆滯不動的,很難判斷是不是已經陷入了瀕死前的意識喪失。

“滿意了?”羅彬瀚問它,“這樣子好玩嗎?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

他又恨恨地踹了這傢伙一腳,然後才伸手去抓它脖子上的裝飾物。他很快發現這個看似是串珠的物件實際上是形狀固定的,根本無法自如地彎折盤曲,而是如榫卯方塊般呈拱形地拼接在一起。他使勁地拽斷了某處連線口,把一顆前後嵌合的珠子拿在手裡,研究這個奇特的物件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懷著失望與憤恨轉動手裡的珠子,打量它兩端一凹一凸的榫卯構造,發現米菲的推論完全就是對的。這些珠子就是靠這些額外附帶的部分逐個咬合固定,而內部並沒有一根整體的連線。它們的本質更像積木而非串珠。而作為最小的積木單元,這顆珠子本身也並非純粹的裝飾物。它的內部是中空的,由凹陷處塞入了一種焦粉狀的物質,從而成為了一個具有標準分量的容器。

珠子的開口非常小,無法讓羅彬瀚將指頭伸進去,因此他只能把鼻子湊過去聞了聞,想知道這種黑色粉末是派什麼用的。那聞起來確實有點像黑火藥,但絕對不止如此,因為一股極為猛烈的嗆臭直衝他的腦袋,讓他立刻猛打了幾個噴嚏。他立刻把那顆珠子丟開了,自己也退後幾步,和地上的傢伙拉開距離,防止那是一種起效迅速的迷藥或劇毒。幸好他沒有昏迷,只是被燻得咳嗽了一會兒。這些塞在珠子裡的奇怪粉末搞不好是這群傢伙的嗅鹽。

他待在那兒吹了一會兒風,好讓鼻腔裡殘留的可怕氣味徹底消散,同時也儘量不叫自己亂髮脾氣。他並不完全是為了那根想象中的繞頸繩才走進陷阱的,所以剛才所發生的那一切爛事也不能全怪在這根似是而非的假繩子上,不是那種為了一雙靴子放火燒村,結果卻發現這整個村子的人都穿草鞋的黑色笑話。這絕對是鱗獸的錯。一種能製造出如此精妙物件的生物竟然還不懂得對陌生事物加以試探和評估,而把所有的狡猾和兇猛都浪費在如何消滅一個對它們並無惡意的東西上。是這種生物兇殘又低劣的本性害了它們自己。它們根本不值得被和顏悅色地對待。

他怒氣衝衝地走回去檢視那個掛著頸飾的俘虜,結果發現它已經僵直了。他把它徹底翻過來,這才看到它的下腹部其實也有一道裂口,細得幾乎看不見,但卻深到差點把它切成兩半。他氣得大罵起來,轉過身去找別的受害者。每一個身上都有些嚴重到讓它們爬不起來的傷口,而他也不清楚擅自搬動是否會給它們的傷勢火上澆油。他沒有擔架與綁帶,也從來沒有獸醫教過他該怎麼科學合理地搬運重傷狀態的巨型爬行類。

它們很可能挺不到他把它們拖回丘地,因此他決定先把它們擱在原地,自己跑回去找米菲尋求幫助。他打算要求米菲快速分裂幾個成熟的子代,或者設法伸一根特別長的觸肢過來,為這幾個傷患檢查檢查身體,順便也檢視一下它們的腦子到底出了毛病,為什麼非得像恐怖片裡的怪物那樣一見面就撲人。

米菲已經在丘地最外圍等著他了。它的觸鬚如一條天線般高高豎起,儘可能想窺探到遠處所發生的事。當羅彬瀚陰沉著臉走到它底下時,它明智地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他那一身的臭血和抓傷已經足夠說明情況了。它只是禮貌地表示它可以替他分泌一些具有止血功能的半固化粘液來作為醫用敷料。

羅彬瀚拒絕了它的好意,雖然這會兒他身上的抓傷確實火辣辣地疼了起來,令他開始嫉妒某些能夠隨時隨地癒合傷口的墮落前女神,但這些加諸血肉的傷害終究不是重點。他沒工夫料理這些瑣碎的事,而是三言兩語地告訴了米菲剛才他掉進陷坑裡後發生的事,他在繩索問題上受的挫折,以及他需要它想辦法去搶救一下那些倖存者——至少,他儘量不顯露挫敗地補充說,可以趁著它們的大腦徹底停止活動前多搞清楚一些事情。

米菲選擇了他提出了第二種方案,開始用一根半液態的觸鬚往遠處蠕動。由於這本質是個持續生長而非舒展贅餘組織的過程,羅彬瀚也幫不上什麼忙,只能站在丘地邊緣盯著那根水管似的觸肢逐漸延伸向那個血腥的陷坑。他懷疑等米菲趕到的時候那些倖存的傢伙早就全死光了,為了避免這種結果他最好立刻趕上去,試著把其中傷勢較輕的一些拖到米菲身邊優先進行檢查和治療。可是現實裡他卻站著不動,一個聲音在心裡問他這有什麼意義。不知怎麼,這些爬蟲寧願死也不肯跟他好聲好氣地溝通。難道米菲能夠讓它們回心轉意嗎?他對此感到相當悲觀。這些生物在某方面也許表現出了不亞於人的智慧,,但在另一些方面絕對是出了毛病。它們是那種最人類中心主義的恐怖故事裡才會出現的怪物——不在乎自己的身體、性命或財產安全,也不真的關切自己族群的社會發展和文化積累,辛辛苦苦繁衍起來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乾死每一個敢於出現在他們眼前的無毛猴子。

他越想越是氣憤,最後甚至都不知道在氣憤些什麼。不久前發生在陷坑裡的一切在他腦海中顛來倒去地重播。他想要辨明些什麼,想要看清楚在那個他神思恍惚的瞬間是否發生過具有特別意義的事,但他就是什麼也沒注意到。在世界的某個誰也不知道的角落裡,一群兇殘的怪物襲擊了他,他反擊並殺死了其中的絕大部分。情況就是如此單純。還能如何解釋呢?他根本就算不上是個動物保護主義者,幹嘛要為這樣一樁簡單的事而耿耿於懷,就好像這是他自己的錯處?也許只是因為他碰巧收養了兩隻幼體,和它們勉強相處得來,就對這種生物全體有了一廂情願的期待。許多熱愛並自以為理解野生動物的人都是因為擅自期待而喪命的。他必須要調整好自己的心態,要像一個客觀理性的專家學者,而非一個把課題浪漫化的愛好者——正當他忙著這樣調理自己的心情時,整個丘地最不受歡迎的傢伙從他身後來了。

“哎呀!”路弗說,“你這樣子可真醜。”

羅彬瀚陰險地看了它一眼。作為日漸成熟的專家學者他嘴上不再說什麼,但在心裡決定要儘快教會家裡頭那兩隻鱗獸如何更好地撕咬狗屁股。他正打算走出丘地來擺脫對方的騷擾,忽然又回過頭,朝對方的嘴仔細打量。魔犬說話並不需要真的張合嘴唇,因此也無需納悶它怎麼能一邊發音清楚地嘲笑他,一邊還在嘴裡叼著張巨大的紙片。它緊緊地咬著那張紙,可能是怕被風吹走,但卻又僅僅咬住紙張的邊緣,像是防止牙齒和口水毀壞紙上的內容。

“你嘴裡的是什麼?”

“山裡的傢伙叫我給你的。”路弗頗為得意地說,彷彿叼著的是他的死刑判決書,“這是你要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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