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50 外存掛載(中)(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14天前

在研究拉絲工藝的過程中,特別是那些被接二連三的失敗打擊得懷疑人生的時刻,羅彬瀚經常去請求米菲的幫助。他從未相信自己是個被原生家庭耽誤了的科研奇才,但卻時常寄希望於米菲能充分發揮它身為一種星球級黏液怪後代的天賦潛力,憑空為他想出一種簡單可行的拉絲技術。

米菲反覆地拒絕了他,堅決不肯把這個燙手山芋攬到自己身上。不過它自己私底下當然也研究過對蟲脂的運用。儘管他們兩個在製造纖維的事情上都一樣毫無進展,它在別的地方倒是把這種材料用得風生水起。得益於羅彬瀚和北方俘虜們提供的資訊,它首先學會的技巧就是在亞高溫條件下壓制蟲脂薄片。相比起拉絲,薄片對於蟲脂而言是一種非常容易塑成的形態,只要能恰當地藉助岩層壓力和某些礦物的放熱反應,即便沒有焚燒室也一樣能行。

這種壓制出來的薄片通常厚達兩三毫米,相較於羅彬瀚印象裡的塑膠板或塑膠瓶來說並不能算是輕薄,也無法如塑封袋那樣自由地摺疊捲曲。它的質地只能算是柔韌,有點像是表面抹了蠟油的橡皮片。只要有合適的塑形模具,也可以壓制成盛裝液體用的小型容器,缺陷是質地偏軟,很容易被鋒銳的東西劃出痕跡,要拿來裝運大量的塑旋藜枝條甚至零碎的礦物就並不合適。

基於這種性質,以及材料早期的相對稀少性,米菲為這種壓制薄片找到的頭幾種用途分別是小型容器、零部件和刻寫板。長期以來,整片丘地上只有它和羅彬瀚能夠進行文字記錄。他們的文字載體基本上就是石板和岩層。羅彬瀚會直接用影子來充當刻筆,米菲則使用顏色礦物和自身分泌的組織液來作為墨水。它試過教導鱗獸們讀懂它給出的符號指令與資料,而教學效果實際上還不錯。有些鱗獸的圖象記憶力力並不差,如果加上氣味資訊還能表現得更好。它們甚至可以學會用尾巴或爪子在地上繪製一些圖形來輔助表達,但這畢竟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文字記錄。由於沒有可供它們大量書寫和儲存用的符號載體,這種繪圖只能流行於個別鱗獸團體之間,並不存在大範圍的通用性;在符號的數量上也非常有限,因為沒有長期儲存的標準“字典”,它們自己也沒法記得住太多繪圖的意義。

在壓制出蟲脂薄片後,很自然地,米菲發現這對於鱗獸來說是一種天然適用的書寫工具。它們爪子和尾尖的硬度恰好能在薄片表面留下清楚的劃痕,也就不需要再額外準備刻筆和墨水。書寫和記錄的需求則是現成的,並且隨著丘地的發展越來越大:米菲迫切需要地下養殖員們為它們日常的各種工作留下精確的活動記錄與統計資料,例如它們對泥炭井的維護頻率、作物的種植和收穫數、蟲脂的庫存與發出量……所有這些不斷變化著的數字在過去都需要它自己去加以留意,極大地佔用了它的精力和能量,使它無暇投入更多探索性工作。它早就想把這些簡單的統計任務交付給養殖員們來處理,但在實操上卻很不順利。雖然部分養殖員可以理解加減法的規則,然而就像羅彬瀚在沒有紙筆時很難算明白三位數以上的乘法,它們也無法單靠短時記憶來完成大量統計資料的加減。沒有紙筆加以驗算,即便最聰明的鱗獸也難免在統計時錯漏百出。

在米菲發現蟲脂壓片的妙用以前,養殖員們已經自行發明了一些替代的辦法。它們首先運用自己的傳統工具,以不同種類和強度的氣味來加以記錄。這是一套足以令羅彬瀚眼花繚亂——或者該說是“鼻端繚亂”的記錄規則。它們有一些類似乘法表的運算竅門,以兩種不同的氣味來表示不同的基本數字,兩種氣味的疊加則指向數字之和。它們甚至會用氣味的濃烈程度與佔地面積來取代位數和倍數的表達。

這辦法很有它們的種族特色,然而致命的短處也就在其中。氣味資訊是如此地易於發散,註定了這種記錄不可能儲存得很久,尤其是在那些需要時常更新的“資料板”上,反覆疊加新的氣味會讓所有的資訊攪合在一起。每個鱗獸本身釋放的資訊素還帶有些許不同,就像每個人的筆跡那樣千差萬別,事情就變得更加混亂了。“氣味標記法”的短效和不精確註定了它只能作為臨時的記錄工具,就像一塊掛在公開區域的公示板,任何路過的傢伙都能往上頭寫兩筆,而想作為記賬本使用卻不現實。

養殖員們,特別是需要到地表到處走動的稅吏們,很快就發現了這種辦法的弊病。於是它們想出了另一種精準而快速的計數方法。正如原始人很可能會依靠掰指頭來掌握十以內的算數,某些聰明的鱗獸們發現了自己身上的天然計數器,一種比羅彬瀚的手指與腳趾加起來還要多得多的東西,那就是它們的鱗片。

每隻鱗獸身上的鱗片往往各具特色,但有些規律卻是普遍性的。它們的腹鱗通常有六十至八十枚,並非每一隻都完全相同,可從前胸到腹部最突出處的鱗片通常恰好是三十五枚,這三十五枚鱗片最平滑、最寬闊,它們不需要低頭去瞧,只消用尾巴尖輕輕劃過,便能從觸碰間隙的輕微震盪裡知道自己已經數過了多少枚。於是理所當然地,它們將基本數字的概念與自己的身體部位聯絡了起來,隨時隨地能夠核查與練習,並且比起手指還要更加寬裕和易於分辨。除了腹鱗,它們比較容易利用的還有前肢周邊和體側的大塊鱗片,其次則是背脊鱗。透過點觸不同的部位,它們儼然創造了一套類似於算盤法的計算技巧,足以應付日常接觸的那些統計數字。

羅彬瀚親眼瞧見過養殖員使用這套神秘的“鱗算”技巧:它首先站在種植洞口往裡張望,如細針般的尾巴尖在腹鱗上飛速滑動;等它看完一圈時,尾尖也恰好停在對應的那塊鱗片上。只花了不到半分鐘的時間,它已經將整個種植洞內可供收穫的蟲卵草數量統計完了,然後它又走出來,在自己同伴對應的鱗片上敲了一下,將得到的數字分享給對方。還有些時候稅吏們甚至會隨機抓住一個附近的種植者,要求它站在原地不動,然後用尾巴在後者的身上戳來點去,將這個倒黴蛋當成活體算盤來使。

那果真是比氣味標記法精準可靠多了,但仍然存在一些難以克服的缺陷,主要是它無法實現長期而複雜的記錄。稅吏們會運用多項技巧來輔助記憶,每次儘可能多地把資料記在周身的鱗片點位上,然後帶回地下去彙報給米菲。但只要記錯了一個點位次序,所有的數字便全亂套了。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米菲最先給它們分發了一些很小的蟲脂貼片,可以讓它們用尾尖拈起來,然後按貼在對應的鱗片上,就像是給正確的數字做了貼紙標記。在這個過程中,鱗獸們發現它們還可以用尾巴尖給這些貼片扎孔,透過扎孔的數量來確定貼片順序,如此一來它們甚至可以在單隻鱗獸身上同時按上十幾個貼片,記錄十幾組不同專案的資料,卻再也不必擔心背錯順序了。

在米菲拿出最新的蟲脂資料板以前,羅彬瀚本以為這就是它們的極限了。蟲脂儘管質地柔軟,要拿來刻寫文字還是過於費勁。他自己曾試過用削尖的石筆在蟲脂片上刻寫,但薄片的質地恰好處在一個尷尬的區間:軟到可以輕鬆地戳孔或切割,卻不足以像肥皂或蜂蠟那樣任意流暢地刻劃。無論是漢字還是字母,只要涉及到連筆和轉彎的地方便容易將薄片撕壞,而如果必須要用影子來充當刻刀,蟲脂和石板就沒什麼區別了,甚至後者還要更加廉價易得。他並不認為鱗獸那根尖尖的尾針會比他的石筆更加好用。事實也的確如此,但它們卻比他更懂得怎樣因地制宜、物盡其用。它們壓根就不在這些蟲脂板上寫畫,而是延續了使用鱗片貼時發明的方法:事先在墊著石片的蟲脂板上劃出一道道縱橫線,形成棋盤狀的方格底紋,就好像它們身上整齊排布的鱗片點位,然後它們繼續用尾針往這些方格中打孔。

對於羅彬瀚來說,米菲展示給他的蟲脂資料板都非常難以解讀。它給他看的是一張記錄著某日蟲卵草作物收穫情況的記錄表,而他眼中看到的則是一張劃得縱橫交錯的棋盤格,有些格子空著,有些帶有爪痕,有些則分佈著或多或少的戳孔。他知道這張資料板上可能還有些他嗅不出來的化學資訊,但聽到米菲說著上頭同時涵蓋著幾十條不同種植洞的巡查順序、區間方位以及作物數量的資訊,他還是感到十分驚奇。這簡直可以算是鱗獸們自己發明出來的第一套文字系統。而且還是個相當務實的系統:它們這個物種歷史中的第一份檔案很可能不是禱文、咒語、卜辭或頌歌,而是經濟賬目的管理記錄。

它們發明了自己的財務管理方法。這對地下養殖員們來說是實實在在的工作需求,但在地表的鱗獸們看來卻成為了又一種有趣的時髦風尚。許多北方巢穴的舊俘虜們還記得它們昔時的傳統,現在它們都以為瞧見了古典潮流的捲土重來,把那些貼片上的計數戳孔視為一種新的裝飾花紋。不過要是蟲脂依舊稀缺,它們也沒機會親自參加這種時尚。放在以前,所有使用過的蟲脂貼片或資料板一旦失去儲存價值,都得由米菲進行回收,翻塑為新的薄片後再次投入使用。

就在不久以前,這種回收也變得弊大於利了。蟲脂的新增產量已經足以維持日常的表格使用,回收後的舊薄片則會嚴重脆化,很難蒙蓋固定到石板上,即便是小心地戳孔也很容易導致碎裂,於是米菲決定不再囤積這些額外的負擔。它剛叫養殖員們把一批失去儲存價值的舊薄片丟棄到地表,這些廢棄物就叫地表的鱗獸們給撿走了。它們對這種舊檔案的用途就如羅彬瀚所見,是在切割成小片後貼到自己的鱗片上。這樣做既能增加客觀的舒適感,讓它們在夜間更加容易保暖,還給生活增添了新的情趣——它們對互相交換蟲卵草或攀比脂蟲的社交習俗已經厭倦了,如今發現又有了新的事物可供追求,實在難以抗拒打扮自己的誘惑。米菲認為這不會造成什麼嚴重的後果,因為廢棄的貼片數量終究有限,地表鱗獸們也無法自己生產,因此除了彼此爭奪或交換一下現有的貼片,這種新加入的事物不會如蟲卵草那般嚴重地改變它們的生活方式。

它把整件事講得非常有益的,但羅彬瀚還是難以打消他的警惕。“它們沒有為此打架吧?”他說,“你的養殖員們對這件事怎麼說呢?”

米菲告訴他沒有這樣的跡象。地表鱗獸們如今已經把他的脾氣摸透了,知道幹哪些事容易激怒他,而哪些事即便違規也不痛不癢。它們私底下甚至有一些秘密的清單,專門記錄了各種案例裡他所採取的懲罰措施。

這倒是一樁新鮮事,羅彬瀚不禁想親眼瞧一瞧這份清單,如果它確有實體的話。可惜在這件事上米菲卻沒法滿足他,因為它也是從養殖員們的思維裡知道的,並沒親眼見過真正的清單。不過據它所知,鱗獸們確實不是單純地口耳相傳,而是採用了各種方法把它記錄下來。早期可能是記在它們自己的秘密地洞裡,用壓實的泥土留下抓痕和氣味標記,就可以非常粗略地表達一些基本資訊。但是最近它們也與時俱進了。為了更好地規劃種植和管理私產,許多地表鱗獸已掌握了簡單的鱗算術與打孔計數法。它們意識到這種方法不但可以統計蟲卵草的多少,同樣也可以拿來表述其他許多事。它們可以給脂蟲的風味和質量打分,透過戳孔數量表示它們的欣賞程度;可以透過棋盤格與打孔數的不同組合來表示不同的方位、時間、物體或人名。

羅彬瀚聽到這兒時不禁抬起了眉毛。“人名?”他說。

米菲表示那只是個方便的說法。地表鱗獸們當然不知道它們的名字到底該怎麼拼寫,它們只是用自己發明的這套符號系統來指代一些具體的、重要的物件。它沒有再說得更詳細,但羅彬瀚立刻就追問出了他最關心的那個問題。

“它們用什麼圖形來指我?”他問道。他可以肯定地表鱗獸們會優先創造出這樣一個符號用來指代他。而如果現在他發現這個符號的形狀非常像是鱗獸的屁股,或者符號本身頻繁出現在鱗獸們通常掩埋排洩物的位置,那他就要馬上掀起一場最嚴厲的文化審查了。

米菲往地上畫了一個九宮格,然後往左右靠邊的六個方格中分別戳了一個孔。它告訴羅彬瀚這就是地表鱗獸們用來指代他的圖形。有時它們也會採取一些縮略的變體寫法,比如直接用兩根豎線貫穿左右的方格列,以此來替代那六個戳孔。不過總體來說,它們的表達形式在主要思路上還是一致的。這個圖形代表的意思就是“阿耶奇”。

羅彬瀚低頭打量了這個符號一陣,沒有看出它和鱗獸的屁股有任何相似處,也就沒法再以此為理由發動那場文化審查了。他仍然很好奇它們選用這個圖形來指代他的原因,可惜連米菲也不能為他答疑解惑。這圖形並不來自它的養殖員,而是地表鱗獸們自發創造的;除非他能找出它們中那個最初的造字者,否則誰也說不清它的根源。但如何找那隻給他造了名字寫法的鱗獸呢?他懷疑地表鱗獸們即便知道答案也不會向他洩密,只會集體向他裝傻。它們在對抗他的問責時向來是非常團結的,除非他要大張旗鼓地將它們逐個拷打,或是讓米菲來進行思想審查。不過米菲可不會為了這種無聊事浪費精力,既然鱗獸們怎麼都要找個方式來指代他,他覺得用這個意義不明的圖形也沒什麼不好。

“我希望這個造字的傢伙能自己跳出來解釋一下。”他只是這麼隨口一說,然後又再次向米菲強調不能隨意把廢棄的蟲脂片再丟給那群地表鱗獸。雖然這明面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危害,但他不想再犯像蟲卵草種子那樣的錯誤。那可是文字與書籍呀!這一回它們搞不好真的能學會造反。

“但也許它們會變得更有用呢?”米菲慢吞吞地說,“它們或許可以幫助你找到拉絲的方法。”

“這可難說,”羅彬瀚回答道,“我看它們會先找到弄死我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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