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強調的是,如果換成一個警惕的成年人來考慮這件事,或者哪怕換成一個怯懦些的半人,其做法定然和吉刻提是不同的。然而,吉刻提看似規矩乖巧,實際是個膽大的人。並且,她很講究搭配和格調;這是她作為一個好廚師的職業要求使然。她要儘量讓一件東西嚐起來有符合她理想的風味。而如果她要講一個她自認為很有價值的故事,她也不肯隨隨便便、結結巴巴地把事情說個梗概,哪怕只是在說客觀發生的事,也非得讓聽眾們覺得有滋味不可。
她本能地感到,要使她的兩位沒有親身經歷過的同伴真正理解她的遭遇,明白她當時的驚恐和困惑,就非得先使他們置身於相似的氛圍不可。他們在平曠單調的蔸原上說明這件事,或是在迷丘地幽暗的枝葉間描述這件事,其效果是截然不同的。可是,哪怕膽大如吉刻提,她也不敢再跑到真正的事發地點去了,最多就只敢在老吉刻提的小屋裡講一講。這裡處於迷丘地,正是驚悚與魔幻的發生地;但它離蔸原又近在咫尺,隨時允許他們逃回熟悉枯燥的日常生活裡去。他們三個趴在這間黑暗的小屋裡,如同受了那個性格開朗、壽終正寢的老吉刻提的遺澤庇佑,但是也會害怕老吉刻提向所有探險者們津津樂道的那些詭怪傳說。
吉刻提正對著後門趴著,她的兩名兄弟趴在她對面。他們的尾巴末梢在邊上互相搭著,可以在不說話也看不見的時候互相表達一點情緒。氣氛已經差不多了,吉刻提壓低了聲音說:“圖卡,阿浮!迷丘地裡有東西。”
阿浮說:“這裡有很大的蟲子。我們沒有見過那麼大的蟲子,艾提說的。”
“不是蟲子。”
“這裡有別的隱士。”圖卡說。
他們都知道,老吉刻提肯定不是頭一個選擇在晚年住到迷丘地裡來的人。在蔸原上任何一個連巢地裡,總有幾個不合群的,脾性古怪的,信仰虔誠的,或是單純喜歡迷丘地風光的人,寧願遠離家園來到這個幽寂的地方,過著他們自認為是古時人過的生活。住在小屋裡的老吉刻提是這類人裡較為有名的一個;由於她難得的熱情好客,許多人聽說了她,也願意到她的小屋來請她領路。可是對於大部分的隱士來說,他們情願住在別人輕易找不見的地方,也就是迷丘地的更深處。他們過得是好是壞,是生是死,旁人輕易無法知曉。大部分隱士是無害的,過著自己艱苦孤獨的生活,但是杜裡-哈加也警告他的子女,迷丘地裡有時會闖入走投無路的人。而且,出於習俗慣例,一旦跑進這裡來,本巢的人便不會再大肆追捕了。
他沒向子女們解釋為何沒有巢穴願意大舉進駐迷丘地。而在這幾個年輕的半人們的頭腦中也還未想到更復雜的利益問題,只知道這個地方有著古老的傳說和可怕的氛圍——既然如此,人們想避開這兒就再正常不過了。這裡是聖地,也是魔境。只有邁入老年的隱士才能在這種地方安然自若地住下去。
吉刻提飛快地顫動她的尾巴,營造出慌張不安的樣子。她不能直接用氣味這樣幹,因為此刻她的心情遠沒有害怕到那般程度,更多隻是在渲染氣氛。她說:“圖卡,不是隱士!也不是蟲!更怪的東西。”
圖卡也有點害怕了。阿浮卻不太相信,他沒有經歷過前幾天的事,仍然堅持迷丘深處的巨大蟲子可以長到成人的尾巴根那麼粗,它們豎起半截身體時就可以跟人一樣高了。但蟲子的性情很是溫順的,動作又笨拙,個頭再大也威脅不到人。
吉刻提為了要使他信服,必須拿出更有力的證據來。她叫阿浮閉上嘴,安安靜靜從頭到尾地聽她說。她要說的事正起自他幾天前的那次疏失;他這隻懶蟲竟然自個兒在貨箱裡睡著了,叫比安那個小笨蛋私自跑了出來。當時,她、圖卡和耶茲瓦兌正在迷丘深處的石頭平原旁邊,對著那裡的景緻瞠目結舌;那無邊無際的暗青色的岩石地面,似乎永遠潮溼而陰涼、泛著蒼白微光的氤氳地障,還有迴盪在其深處似有若無的風聲,全叫這三個年輕的探險者瞧得頭暈目眩。
耶茲瓦兌的年紀偏小,愛說話,總是不停地提問題:“這些石頭上為什麼不長草?這平原該有多大呀?地障為什麼會發光呢?”
哪個博學的人也無法徹底回答她這堆問題。光是圍繞著石頭平原上晝夜不熄、源頭不明的微光,至少就有十幾種不同的說法。對於並不想仔細研究這個問題的人來說,最容易使其感到滿足的答案莫過於平原深處有個大光球,就像蘇生季的天空中也能看見一個大光球;正是兩個光球指引著靈蛾在天空與大地上的兩個巢穴間來回,這又進一步佐證了迷丘中心是靈蛾的巢穴。這樣事情便完全對上了,不關心迷丘地真相的人們也就滿意了。
耶茲瓦兌不是個容易滿足的人。她的名字就直白地說明了,她是個“如耶茲瓦一樣的人”。那個大家認為她很像的耶茲瓦雖然最後沒有做隱士,而是去了悅谷南邊,但年輕的時候卻幾次三番跑到迷丘地裡去,甚至深入到地障裡去;他在那裡迷路和受困就猶如幼兒鑽到地洞裡睡覺一般熟練,還聲稱已經摸到了在地障中行走的竅門。他雖然這麼說,畢竟最後也沒有親眼見到平原中央的山峰,因此大家都不怎麼相信。耶茲瓦作為博學多識之人的聲譽因此就受了折損,連帶著受他影響而被起了名的耶茲瓦兌也很不高興。
她蠢蠢欲動地想要鑽過邊界上的籬牆,進到石頭平原裡去。吉刻提看出了她的心思,對她始終盯得很嚴,耶茲瓦兌也就沒有得逞。作為小團體中的老大,吉刻提僅允許她把一隻前腳伸出古路盡頭的縫隙——縫隙也是人工弄出來,想必是老吉刻提當年帶探險者參觀時留下的開口。
“涼的!”耶茲瓦兌邊喊邊把腳縮回來,再伸出去踩一下,又重新縮回來,“涼的!這石頭涼的!涼死我了!”
“閉嘴!”吉刻提和圖卡異口同聲地說。一個用尾巴捲住耶茲瓦兌的嘴,一個則敲打她的屁股。他們三個共同的聲音重疊起來,迴盪在叢林與障原之間。
突然間,他們都安靜了下來。這種安靜沒有什麼實在的根據,也不知是誰先開始。每個人都感到莫名的緊張,卻不肯把這種心情明白地點破。他們都暗暗地聽著、嗅著,用餘光假裝不經意地瞟向叢林裡的暗處,既期待又害怕會看見些不同的東西。
但是什麼也沒有。片刻之後,圖卡說:“現在什麼時候了?”
“快天亮了。”吉刻提說,“要回去了。”
他們的對話打破了寂靜的咒語,讓那個想象中的潛伏者退去了。叢林間並沒有陌生的氣味飄過來,而石原上的地障雖然神秘莫測,卻已經在無數個日子裡都是這樣自顧自地翻滾飄蕩,從沒聽說會突然間跨過界限,侵入到叢林裡來。迷丘地儘管縈繞著諸多神秘的傳說,在真正致人死命的危險上卻遠遠不如西邊那些毒沼和魔谷,因此才能成為隱士們的樂土。要是這裡真的隱藏著吃人的巨蟲,那些年邁體衰的隱士又是怎麼從蟲口中活下來的呢?在回去的途中,圖卡就把這番道理講給另外兩個人聽,好消除大夥兒心中的疑慮。
“但這裡是怎麼回事呀?”耶茲瓦兌還是一個勁地大聲問,“迷丘,怎麼回事?”
沒人能回答她這樣的問題。吉刻提和圖卡只想快快在天亮前回到營地上去。作為小團體中年紀最大的兩個,他們對於時間的把握更精準,同時也敏銳地察覺出了歷代探險者們都爭論不休的錯覺現象:在迷丘地,時間過得似乎要比外頭更快。
耶茲瓦兌很難發現這一點。她能使用的時間本來就比別人寬裕,因為旁人說出一句話的功夫都夠她說三四句的。當吉刻提和圖卡擔心他們要被早醒來的護衛發現時,她還在叨咕著迷丘地中心涼颼颼的石頭。
“我的腳還是涼的!”她不高興地叫著,使勁抖自己的一隻前腳,“我要去曬一曬!去外邊的石頭上……”
她停住了,前腳還舉在半空中,就保持著這個姿勢僵住了。她的尾巴高高地舉起來,像一根接收風向的旗杆子。
她在聆聽。一個話多的人往往不善聆聽,然而杜裡-哈加之所以願意認養她做第四個子女,正是因為耶茲瓦兌的聽力好得出奇。她能一邊自己說話一邊聽見周遭最細微的動靜;而周圍的人由於被她說話的聲音干擾,卻往往什麼也聽不見了。
“什麼東西在叫?”她說,扭過身子望向後方。在那個方向上,他們還能望見地障石原散發的蒼白微光從枝葉縫隙裡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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