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鬼娃娃到底是不是周雨？”他忍不住問，“真是他啊？沒晃點我吧？”
“你何必在意他是不是？”
“我憑什麼不在意？總得知道你塞給我的是個朋友還是個內鬼啊。”
“如果你確實從他身上得到了樂趣，”那東西慢聲細語地說，“他表現的就像是你希望他表現的，他說出的話是你希望聽見的，他提供的幫助又是對你有利的。凡是你對朋友的需求，一樣都可以從他身上拿到，而他對你卻毫無約束之力……何必還要關心他的本質是誰？”
羅彬瀚被這番話定在了桌子前頭。他面沉似水地盯著對方，然後提議道：“你不妨把話講得更明白一些。”
“你所熱愛的，”那東西笑著說，“就是你的朋友。”
“你什麼時候死啊？”羅彬瀚說。
他起身奪路而去，一路衝出了隘谷。直到走回湖底石窟時，那籠罩在他臉上的烏雲也沒有消散。
厄畢西波的沙板已經在他離開期間送到了，製作得非常精巧纖薄，書寫起來也十分絲滑。此刻那個傀儡就正在沙板前用套著筆筒的尾巴寫字。令人吃驚的是，它這會兒使用尾巴的方式竟然非常嫻熟，根本不像個生前沒長尾巴的傢伙。
羅彬瀚坐在遠處向那沙板上的內容盯了一眼。根據他粗略看到的情況，沙板的全部面積大概能容許傀儡用磁性筆套一口氣寫下五十至一百個字。這個篇幅要拿來應付日常交流是足夠充裕了，可如果想要進行更復雜的表達，比如解釋一個學術問題或講清一件複雜的事，那就必須要安排一個協助者在旁邊時刻看顧，把每次沙板復位以前的內容都及時謄錄下來。換句話說，要是他想把這傀儡當成學術工具人來使，就必須給它搭配一個文書助理。
米菲此刻正在擔當這個角色。它把一根帶有視覺感受器的發光觸鬚懸垂在沙板頂部照明，同時津津有味地看著傀儡奮筆疾書，彷彿在讀一篇精彩紛呈的故事。羅彬瀚的火氣還沒消，不肯走過去一起看。他只是抱著胳膊冷冷地問米菲：“它在寫什麼？”
米菲回答說：“它在解釋鱗獸和你們物種之間的骨骼差異。”
“它怎麼知道鱗獸的骨頭長什麼樣？”
“唔，”米菲說，“我有一些積存起來的骨骼樣本，還有一些乾屍。在你出門的時間裡我給它看了看。”
儘管它立刻補充說這些樣本都是歷代迷丘隱士們自願捐獻給湖泊的，羅彬瀚還是很懷疑它儲存這些遺骸的居心。但現在他也沒有心情計較這些。得知那傀儡確實能給他幹活，儘管乾的事和他的任務目標沒什麼明顯的關係，至少能叫他感到這不是一筆徹底的虧本買賣。
“你們的結論是什麼呢？”他依然冷著臉問。
米菲沒有辦法立刻回答他，因為這個命題太大了。傀儡只是對著幾具鱗獸的骨骼樣本進行了不到一小時的觀察，就已為此片刻不歇地奮筆疾書了八個小時，讓米菲不得不在中途又給它的尾部關節上了一次油。在這八小時裡它已經初步論述過頭骨至尾椎部分的差異，揣測了各個結構的功能性質；眼下它們正進展到尾部骨骼，嘗試解釋為何鱗獸的尾巴能如此靈活有力。
羅彬瀚沒什麼可說的。他現在並不想看一篇耗時八小時還沒寫完的醫學報告。不過最起碼這份報告證明了書寫者對他的實用價值。他又瞟了一眼那隻傀儡——它這會兒已經停下來了，正抬頭望著他，尾巴遲疑不決地懸在沙板頂部，明顯是想問他點什麼。
“我跟你沒什麼好講的。”羅彬瀚說，“我已經到山裡去問過了。你的陳叔叔說現在頭部是你的致命弱點。如果你的腦袋碎了，那你就滾回底下去歇著吧。至於其他的部位，那沒了就是沒了，你也別指望還能再續上。”
傀儡用尾巴在沙板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問號。
“噢，你問我為什麼叫他陳叔叔？”羅彬瀚又說，“你只要別問為什麼，那它就是一個普通的敬稱。我又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麼，他說姓陳就姓陳咯！再說他跟你的好哥們荊璜走得又那麼近，你喊他一聲叔叔怎麼了？看看人家對你多好，死了還不忘喊你上來看我的熱鬧吶！”
傀儡一動不動。米菲說：“唔……要我先去把乾屍的樣本拿過來嗎？”
羅彬瀚不耐煩地一揮手，讓它別在旁邊亂插嘴。他走到沙板前頭，用兩根指頭把傀儡從地上夾起來。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他盯著它那雕刻出來的眼睛說，“既然你說你是真的，我姑且當你是真的，反正那也不影響什麼。而如果你是真的，我想你應該不會忘記咱們上回見面時你自己說過些什麼吧？我當時就已經給過你機會了。我問過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想跟我說。既然你當時沒有把握住機會，那麼現在我對你也無話可說。”
他用手指夾著傀儡的腦袋晃了晃，然後低頭去看沙板上的字跡。他照著字跡念道：“前三段椎體粗短，橫徑顯著大於矢狀徑，橫突發達，末端可見類肌腱附著嵴……不錯，看來那個東西突然把你丟給我就是因為這個了——因為你對我的任務有用處，僅此而已。至於咱們倆之間的舊交情嘛，我想你也應該明白的，在你把你那該死的魔法小劍送給李理的時候，咱們倆之間就已經全完蛋啦！我現在還願意罩著你，那隻不過是因為可憐你，但你最好擺清楚自己現在的位置：從今以後你要給我去坐小弟那一桌。我提了什麼要求，你就按著我的要求做，要不然我就捏碎你的腦袋直接讓你滾蛋。然後，等我搞定了我要辦的事，咱們倆就徹底分道揚鑣！”
他說完這番話，手指順勢一甩，把傀儡丟到了米菲那根粗壯厚實的軟觸鬚上。
“我現在準備去外頭找個地方住下。”他接著說，“和那些隱士們再攀攀交情，打聽打聽情報。至於你，就繼續待在這裡做你的研究，順便學學那幫爬蟲的文字，因為我猜你將來會需要用到的。我給你大概三十天的時間做準備，然後等到蘇生季徹底結束，我就要到那幫爬蟲們的地盤上去了。你最好是能在那之前把自己變得更有用一點，否則，我希望你不介意在地底黑牢裡多住個幾百天——畢竟我可沒本事消除你的記憶，再叫一個神仙飛過來把你弄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