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最終就這樣敲定了。在出發前一天,羅彬瀚做好了那個用來攜帶傀儡的箱子。它的主要框架是用迷丘巖製作的,為了緩衝震動和掩人耳目,箱體的內外兩側又分別貼上了厚重柔軟的蟲脂板。這樣一來,箱子的外表和體積就跟厄畢西波慣常使用的那種馱箱差別不大了,只有親自揹著它的人才會知道它的重量有多麼誇張,而親自住在裡頭的人才會知道它的空間多麼狹小。
順理成章地,這個特別沉重礙事的箱子在行程中只得由他親自來負擔,連帶還有那些對傀儡日常工作必不可少的工具,比如關節潤滑劑和沙板。阿斯則負責攜帶裝在輕便軟囊裡的補給品,主要是乾糧和水,還有少量縫補工具。它們沒有帶任何貨幣性質的物品,不止是因為阿斯的貧困,還因為巨顳部族所使用的兩種主流信用貨幣在寶領的連巢地裡根本無法通行。沒有足夠的貴金屬作為天然的價值標的物,這些蔸原上的爬蟲們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一般是以鱗片、礦物或蟲脂加工而成的各類區域性貨幣;外人罕至的偏僻地方有時只靠一種虛構的債券式的貨幣互相記賬,根本就不使用實體貨幣;某些更原始的地區則還在以物易物。
出發以前,阿斯給他看了三枚巨顳部族使用的貨幣,也是它恩主籬其卡最後剩下的一點財產。這種名叫“弧片”的貨幣是用幼兒蛻下來的小型鱗片製成的,其表面有複雜的鏤刻符號,而邊緣則鑲著一圈薄薄的銅片。它非常輕便,不容易腐壞,其表面複雜的工藝和罕見的金屬鑲邊又確保了不易被私人仿造。像這樣一枚鑲銅邊的“弧片”能買到的口糧大約可以供一隻老年鱗獸勉強維持五天。還有另一種俗稱叫做“平片”的貨幣,是用特定品種的蟲脂混合礦物碎屑製作的,以其特殊的氣味和光澤來防偽,但工藝上還是比弧片更容易仿製,其購買力也更低。
這兩種貨幣的價值,除了本身具備的珍稀性,主要是依靠巨顳部族的議事會加以規定和保證,到了寶領的連巢地上就不能夠合法合理地使用了。除非先找到邊境的遊商,跟他們進行私人兌匯,否則沒有本地人會接受這種花不出去的錢子兒。再者說,光是阿斯手頭的這幾枚零錢對他們根本起不到多少作用,羅彬瀚也不好意思叫它把它恩主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隨隨便便地花掉,反正這也不是個無法解決的障礙。對於大部分邊境地區的居民,用蟲卵草、素蟲脂片或自己的勞動來交換食物是屢見不鮮的。只要到了有大量麟獸居住的地方,他們屆時自然可以設法弄到物資。
貨幣並不是唯一一個羅彬瀚忽略的問題。在旅途開始後不久,他就發現自己的準備其實相當不足。因為認定自己並不需要那些普通生靈必不可少的物資,他就把出發前的大部分時間花在了盤算各種各樣的疑難上。他琢磨著要如何見到笛浦巴,思考這個“三韻之詩”的真正謎底,也在猜測那個即將被他放進箱子裡的傢伙心裡正在計劃什麼。它近期這樣老實當然是有所圖謀的,雖然羅彬瀚嘴上那樣說,心裡從來都不相信他們真的和解了。
幸好他還有阿斯來做那些務實的工作。雖然阿斯從來沒有離開迷丘太遠,它在生平首次出遠門時卻顯得非常有條不紊,絲毫不亞於一位經驗老到的探險家。一等到他們走遠到完全看不見迷丘地輪廓的距離,它就立時進入狀態,擔任起了辨別方向的職責。
在他們出發之前,一度被雨季衝散的雲層已經迴歸了原位,晝夜不息地隔絕著地面生靈探尋天穹的目光,使靈蛾那個光輝燦爛的天上巢穴,以及大氣根鬚裡零星閃爍的岩石碎屑全都隱沒了。潛伏季的旅行者們既無法依靠星辰來指引方位,也不能利用影子的長短來估算時間,因為密實厚重的雲層已經成為了一個無比巨大的漫射板,將原本呈線狀直射的日光變成了一整個散發柔光的天頂。地面物體的影子在如此環境下模糊得難以觀察。幾乎所有適用於蘇生季的旅行技巧在潛伏季都會失效,這也是“潛伏季”得名的原因之一。
即便在三千季已經吃過這件事的苦頭,羅彬瀚在本次旅途出發前卻完全沒有為迷失方向的可能性擔心過。他的觀點是時代已經變了,既然“月季花”所屬的那支南方遊隊可以在潛伏季大張旗鼓地跑到迷丘邊上來,他們自然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找過去。但那方法具體是什麼呢?離開迷丘以前,他太忙於琢磨那些心裡的事,竟忘了去跟阿斯確認一下。在潛意識裡,他是認為阿斯可能會拿出指南針之類的工具。這很符合他對整個技術路線的固有印象,因為他已經看見過厄畢西波對磁鐵礦的巧妙運用。而既然鱗獸們已經學會了使用天然磁粉來製造沙板這樣相當精巧的工具,發覺磁針的特殊指向性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當然,前提是這個星球存在穩定的磁極,這點上他倒是沒有驗證過。
可惜,他猜錯了。阿斯沒有拿出任何類似指南針的工具。當他試探著問起時,阿斯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麼。談起天然磁石和磁粉的特殊性質,它倒是和厄畢西波一樣清楚,但它指出這類磁石的磁性非常弱,質地又特別脆硬,想把它加工成輕盈到足以自由轉動的細針是極度困難的。而若是想以充磁後的金屬指標,比如鋼或碳鋼來替代,話題難免就又回到了那個金屬冶煉的老毛病上。羅彬瀚知道如今連巢地裡的鱗獸們已經能夠冶煉出少量的銅、錫和鐵,把這些珍貴的金屬使用在必要的武器和工具上,但它們是否也擁有較高品質的鋼,他一時還不能確定。對古代人鍊鋼淬火的流程他僅知皮毛,在具體消耗上更是瞭解得太少。不過就算克服了火與溫度的問題,鱗獸們可用於淬火冷卻的水資源也相當不足,他懷疑它們單靠季節性的雨水儲備能否支撐得起這種耗費。
沒有小型的定向用工具,阿斯還是成功地完成了它的職責。它依靠的是三千季以來鱗獸們在整片蔸原上不斷搭建和完善的路標系統。這條連通了迷丘地與寶領連巢地的路線其實已經非常成熟了,每隔大約三四公里的距離,他們就會遇到一個類似於裡墩的小型地表建築。它通常是用岩石或填滿土的蟲脂箱子壘成的,底部標示著方向與里程資訊,頂部則高高豎著一根長杆,杆頂安裝著掛籠,籠內則放置著發光巖,夜間就可以繼續為旅行者提供指引。
在潛伏季平曠乾燥的蔸原上,只要沒碰上罕見的極端天氣或自然火災,要找到這樣的路標對羅彬瀚是非常容易的。除了肉眼可見的信標,阿斯還告訴他這一路上它聞到了許多淺埋在砂礫中的氣標石。那是一類氣味很強烈的礦石碎塊,每次遊隊成員們走過這條路線時都會灑下一些新的標記,以便後續輪崗的巡查者能更方便地認路。
就這樣,三千季前曾叫他吃足苦頭的潛伏季荒野如今已完全被鱗獸們征服了。他預期中要面臨的種種風險一個也沒有發生,甚至讓他覺得自己根本沒必要把阿斯一起帶出來。不過,這想法太輕率了。如果沒有阿斯,他甚至看不懂每個路標點底部刻寫的方向提示。而如果兩個路標點之間的路程被地形隔斷,讓他無法一眼望見下個標記時,阿斯也會用它的嗅覺來判斷他們是否偏離了正確方向。
旅途很快變得平穩而枯燥。為了打發無聊,他只能同他的兩位旅伴說話。在白天趕路的時候,由於有阿斯在場,他不能對箱子裡的傀儡隨意說些不體面的話,所以主要是和阿斯聊天,詢問它各種鱗獸們日常生活的細節。只有一次,當他們坐在一處沙坡下休息時,他例行檢查了一下裝傀儡的石箱,眼光自然落到了跟石箱牢牢捆在一起的另一樣事物上。那是一隻比箱子還小得多的石匣。
他打量著那隻匣子,口中說:“阿斯,你已經活過多少個迴圈季了?”
阿斯回答說:“大約四十五個。”
“一個壽終正寢的普通人大概可以活多長呢?”
“通常我們認為一個人的壽命應該有八十至一百二十個迴圈季。”
“這麼說來,你的年紀已不算很小了。”
“是的。”
“但你一直住在迷丘的中心地帶。你身體的衰老要比外部歲月的流逝慢得多,所以你其實還非常年輕。”
阿斯顯然不明白他談論這個話題的用意。它仍然說:“是的。”
“你是否渴望能活得更久?比普通人久得多?”
羅彬瀚悄悄觀察阿斯的反應。這隻東方鱗獸正趴在沙地上休息。它望著他的樣子彷彿是覺得這話題有點可笑。
“你是說像你一樣久嗎,阿耶奇?”
“或許會差不多。”
“但我只是一個凡人。”
“按照你們的說法,我在吃下源水根以前也是凡人。萬一我還有多餘的源水根可以分享給你呢?”
“如果是那樣,”阿斯說,“我想你在三千季前早已分享給別人了。那個留給你塑像的人,或者是帕訶,它們的機會都比我大得多。你理應會有不止一個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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