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段時間裡羅彬瀚能夠自由地行動,而不是一直留在屋子裡看護昏迷的茲奴,他大概會去主動接觸依裡-貝多,好打聽更多有關“烏鱗巖”和“降火晶”的情報,嘗試弄清楚南邊的巢穴鱗獸們要這兩種礦物到底是做什麼用。可惜他實在走不開。自從茲奴那一次突然的痙攣和險些窒息後,他就不敢離開這座塔樓。茲奴的狀況好一陣壞一陣,始終沒有出現決定性的變化,害得他非常焦躁煩悶。
他已經好幾次去看那個匣子裡的東西,在心裡暗暗地考慮著,假如現在他們是在迷丘地裡,他會把這顆果實直接餵給阿斯,這樣根據山裡那個東西的說法,第二顆果實將會立刻長出來。吃下那顆“五百季壽果”的生命,它的血液可以治癒疾病、消除傷口。他要給誰吃這顆果實呢?他還沒有想好。不管怎樣,只要一個有血有肉的活物吃了第二顆果實,他就擁有了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萬靈藥,要救活茲奴也就不費吹灰之力了。
眼下他距離迷丘太遠了,因此這終究不過是一種不切實際的遐想。但是提起血液,他倒是想起了自己曾經用什麼樣的食物來餵養加維和驕天。它們兩個都能平安無事地長大,足以說明他的血對鱗獸來說即便不能治病,至少也沒有劇毒。
在茲奴連續兩天嘔出胃裡的蟲漿時,他一時沒有剋制住冒險投機的心理,就給它灌了點自己的血。它雖不曾立刻出現奇蹟般地好轉,可是也沒有再把血吐出來。這多多少少能讓傷患吸收點營養,因此原本不贊同的傀儡也默認了他的行為。他們開始討論他的血對鱗獸到底能有什麼樣的短期功效,或者他能不能透過餵給茲奴的血液來影響它的體內環境——他覺得後者好像不大可能,雖然血液在離開他體內後仍然蘊含著陰影,可一旦進入其他生物的消化系統,他對影子的呼喚就變得毫無回應了。
傀儡建議他試試別的方法,更確切地說就是把他的血滴進茲奴的傷口裡,或者乾脆等茲奴要死的時候直接注射進它的血管裡。羅彬瀚簡直要被它的主意給驚呆了,不得不疾言厲色地制止它,要求它停止一切荒唐變態的言論。它在肉體上的被迫淪喪他可以包容諒解,但要是它在思想精神上也自甘墮落不知悔改,那可就休怪他翻臉無情了。
“什麼叫做‘受血者的傳統方式’?”他說著把它提溜起來,捏在手裡使勁地搖晃,“你以前都在偷偷研究些什麼?”
傀儡堅稱它的研究都是正當的,而且也經過了所有受試者的同意。所有這些醫療研究的目的都是為了能把影血移植體重新還原為健康無害的普通人,再也不受這種負面力量的困擾。
“你瘋了嗎!”羅彬瀚說,“你知道我為了拿這個力量有多努力嗎!我今日擁有的一切都是我應得的!”
他禁止了它的研究,不准它再打任何他血液的主意,除非那有利於他使用這種力量統治全世界。在明面上,傀儡服從了他的要求,再也沒有主動跟他討論過這方面的事。它轉而把所有閒暇時的精力放到了對新話題的研究上。鱗獸的電能,這個話題對它很安全,又能勾起羅彬瀚的興趣。他們還在試圖弄清楚鱗獸們要用石墨和鋰來做什麼。
羅彬瀚其實並不清楚“發電”這件事需要多少技術含量。他懂得一點磁電轉換的基本原理,知道他的老家通常是靠燒水或者推輪子來發電,但這不能說明鱗獸們就一定沒有別的辦法。既然它們本土植物的生長邏輯完全違背了他所知道的植物學概念,它們本土的蟲子可以拉出生物塑膠,沒準鱗獸也能繞過強磁鐵和精密零件的需求來大量發電。
傀儡不是很認可他的說法,因為它至少是在化學上要比他多學了幾門課。它的疑惑也不在於鱗獸如何發電,而在於它們要如何製造鋰電池。它給他羅列的幾個必要的條件:第一,要從鋰輝石中獲取鋰並不像鐵鉛礦石那樣可以靠熔鍊解決,它必須使用非常複雜的化學方法來煉製,需要穩定的高溫和強腐蝕性的酸溶液,自然也需要耐酸容器,在得到含鋰的化合物後還必須進行直流電解,這樣才能得到真正的金屬鋰,而高純度石墨的提取也未必比這簡單;第二,由於鋰金屬和它的電解液都是非常怕水的活性材料,整個電池的製造環境必須極度乾燥,那可不是說找個沙漠或缺水的地方就能替代,而是要讓露點溫度達到零下,或者用其他方法精準控制空氣的溼度;第三,受限於材料特性,鋰電池的電解液不能夠使用簡單的鹽水或其他含水溶液,通常要是某種有機油,在他們的故鄉,這種有機溶劑通常會是高純度的碳酸酯類,而這種酯類的背後是整個複雜的石油化工。
羅彬瀚承認自己不知道鱗獸是否有石油化工。他都不知道鱗獸到底有沒有石油。“但是,”他大膽地說,“如果它們的某種蟲子也可以拉出石油呢?”
傀儡假裝沒有聽見他的假設。它繼續提出自己的質疑:無論鱗獸們用什麼方法克服了它前述的這些問題,那都說明它們已經有了非常高的化學水平,以及對電池原理的深入理解;它們既然都已經有了製造鋰電池的需求,那麼工藝遠比之簡單可行的鉛酸電池,還有更加原始的伏打電池——只需要鋅、銅和鹽水——理應早就被髮明並大量投入使用了。它已經見識過了如今鱗獸們的生活方式,無法想明白一個能夠批次製造鋰電池的社會怎麼會連一盞照明燈都沒有,還在使用類螢石礦物作為光源;而且這種礦物發出來的光比它知道的任何一種螢石都要亮,它不能不懷疑這種石頭的放射性活度。
“也許這是個區域性的問題呢?”羅彬瀚說,“也許那個能造鋰電池的發達地方離我們太遠了。現在咱們是掉進了這個世界的原始部落裡。你知道的,在一顆星球上可以同時存在火箭飛行器和食人族。”
傀儡反問了他幾個問題:如果食人族已經開始向那個擁有火箭飛行器的社會售賣一種必要的礦物燃料,建立了一種能夠穩定輸送實體貨物的經濟關係,那就說明兩者之間的物理壁障已經被克服了,雙方真的可以不發生任何技術交流?這種貿易是全然單向的,只向高技術的一方輸送能源和材料,卻不反向購買成品?不對技術落後方的生活方式造成任何影響?即便整套的電網系統難以被複制,那些靠化工和電力製作出來的廉價成品為何沒有傳過來呢?難道他們此刻所處的鱗獸社會保守到這樣的地步,不能接受任何自己不瞭解的新鮮事物?
羅彬瀚無法回答這些問題。他已經跟迷丘地的隱士,以及風棲甸裡的許多隻鱗獸都交談過了。也許依裡-貝多是一個殘忍多疑的軍事頭目,而茲奴作為醫生的許多知識觀念是錯的,但它們和他在智力上幾乎沒有本質的差距。既然依裡-貝多對他的存在表現得這樣鎮靜,剛一發現就馬上想要加以利用,那麼它也絕不會為了一支發光手電筒而大喊大叫,宣佈這是被惡靈附體的魔物。
他陸續提出了幾種其他的可能性:他們現在正好處於技術傳播的節點上,電能已經在某些先進的地方普及了,但還沒來得及傳播到他們所在的區域;那條現成的貿易路線是單向的,從原材料地去生產地很容易,而反向則不成立,比如說受到河流流向或季風風向的影響;掌握了電能的先進方實施了技術封鎖,不允許像是電池或發電機之類的物件流通到外頭來。
對他提出的每一種可能,傀儡都逐一加以反駁,指出它們在理論上的不可行,或是與他們當前所目睹的情況如何不符。可是當羅彬瀚打算同意它的觀點,認為鱗獸們不可能造得出鋰電池時,它又自己支援起這種假說,想找出某種比較滿意的解釋,反而逼得羅彬瀚來潑它的冷水。
“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是我們先入為主了呢?”他說,“你一看到石墨和鋰,馬上就會想到鋰電池。可是假如在鱗獸眼中它們是全不相干的呢?它們想要石墨只是為了弄點新鮮的黑顏料,想要鋰只是為了它的礦石可以拿來詐騙……我不知道,鋰除了做電池還能幹什麼?”
傀儡立刻告訴他鋰的最早用途是藥物。就跟無數種剛被發現的新物質一樣,它曾被包裝成無所不能的萬靈藥,直到有人中毒喪命。不過,儘管它的使用範圍非常狹窄,鋰鹽的確可以作為抗躁狂藥物來治療精神疾病。
“這就是了。”羅彬瀚立刻說,“說不定它們要這種礦石只是為了治病。你還沒見過這幫爬蟲發神經時的樣子呢!它們的新生兒裡就經常出現那種個頭又大,腦子又有問題,動不動殺死同類的個體。它們一定希望能讓這種個體的精神穩定下來,這樣一來它們既不必損失優質兵源,也不會把自己家裡鬧得雞飛狗跳。”
他提出了這個說法,自認為已經解釋得夠好了。但是傀儡仍舊不滿意。它指出無論鱗獸們想拿鋰做什麼,那個老問題是無法避免的:從鋰輝石中製取純淨的鋰鹽需要使用電解法,因此無論如何都得先擁有穩定的電力。它似乎是為這個問題著了迷,但凡有空時便推著沙板過來跟他討論。
羅彬瀚其實不明白它為什麼如此關心這個問題。他自己當然也是在乎的,因為如果鱗獸們掌握了電能,它們所能做到的事就變得非常多了,對他形成的威脅也大大增加了。但不同於那種差點要了齊卜扎性命的炸藥,電能的威脅目前只停留在假設層面上,連一丁點可靠的證據都沒有。從鋰輝石到電能武器之間的距離太過遙遠,他也不至於因為鱗獸們挖出了一點鈾礦,就立刻覺得自己會被核彈轟炸。
有時候,他隱約覺得傀儡也未必真像面上表現的那麼嚴肅。比起擔憂鱗獸們使用電能造成的威脅,它更像是單純對這件事感興趣,就像當年他們還是小學生或初中生,還會煞有介事地討論巨型機器人和宇宙飛船——那實在已經是非常久遠以前的事了。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再談那類話題,雖然這並沒有影響到彼此之間的交情,但是畢竟他們長大了。也許應該說是對方先一步長大了,擁有了真正的事業和追求,而他當時還在徘徊,於是某些具有階段性的話題就自然而然地從他們之間消失了。他不會再跟對方談論機器人或大怪獸,對方也很少對他談論那些高於現實生活的東西……如今想來,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們並不真像自己以為的那麼瞭解彼此。
這個事實他早就已經接受了。可是此刻,他又發現事態有了新的變化,情況在某種程度上調轉了過來,甚至令他感到非常迷惑。在那不可挽回的一切發生過後,有些東西好像已經從他身上消退,但又從傀儡的身上覆蘇了。表面上看,他們沒有什麼改變,都還是原本的個性思想與興趣愛好,原本的說話風格與行事做派,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經改變了。當他心裡被某個確切的目標所佔據時,過去那種純粹且荒唐的欣賞,以及庸俗而無聊的享樂都已經無法再真正地回來。正是作為保留自我的代價,他喪失掉了這一部分。
可是,當談論鱗獸和鋰的話題的時候,他發現那個寄託在傀儡裡的思想,無論是不是他所認定的那個人,對這個世界都抱持著很大的興趣和熱情。他們的討論根本一點也不嚴肅,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起初或許還是在認真地研究各種可能性,到後來則天馬行空,完全是在胡說八道了。這話題本身的確非常安全,他們雙方都有可以提供的內容,傀儡也能趁機跟他改善關係。
或許這也是傀儡的目的之一,但他仍然感到它這樣做不完全是為了這類圖謀,它只是單純很喜歡研究這件事,就好像它突然間變成了一個好奇心很重的無聊小鬼。但是這又怎麼可能呢?這傢伙處在眼下的境況裡,怎麼還有心思去關注鱗獸的世界?難道它不應該是憂心忡忡、滿懷愁緒的嗎?不應該整天想著它那個未完成的願望,以及他尚未明瞭的企圖嗎?或者它其實只是假裝出了這種興趣,好以此來麻痺他?那背後又能達到什麼目的?他在口頭與它談論著鱗獸與鋰,眼睛卻時時刻刻地觀察著它,腦袋裡也像坐著另一個人似地考慮這件事。在某種意義上,他們現在是競爭對手,他並不相信它會真心幫助他。
他一直在等著看出它的破綻,但是始終沒有抓住。他也沒有更多的機會加以試探,因為到了第十天的時候,茲奴醒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