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個時候,奎泊兌倒是擺出了一副貼身忠僕的架勢,凡是給了他的吃食和水,它總是先倒出一小點來自己試試,確認沒有問題才給他。它每次獻上食物和水的姿態又那麼熟練、乖順,簡直稱得上溫情脈脈,使他立刻想到它並不是第一回做這樣的事,或許當初它對於自己的前主人也是這樣侍候的。
趁著周遭無人的時候,羅彬瀚把它叫到了身邊,很有興趣地對它問道:“如果我死了,你希望我怎麼處置你的奴隸文書呢?”
奎泊兌給他嚇了一跳。它可能是出於本能地就要開始說些諛詞,但羅彬瀚目不轉睛地瞧著它,它便慢慢把嘴合攏了。在深思熟慮之後,它小心翼翼地說:“按照傳統,若你沒有子女,財產將歸屬於埋葬你的人。”
“在這個情況下,埋葬我的人可以有很多選擇。假如我生前的意見能夠被重視,你希望選誰呢?”
不出所料,奎泊兌吞吞吐吐地說:“我的主人,阿斯師傅是你最親近的人,我想你應該會願意留個人照顧他。”
羅彬瀚差點要笑出聲來。他怕被周圍的耳朵聽見,就把腦袋埋進前肢底下,尾巴無聲地敲打著地面,這種憋笑的動作卻被奎泊兌當成是在表達強烈的否定。它惶恐地說:“主人!實在不行,我可以跟著黑魯提……跟著茲奴走,但是我真心盼望……”
“唉,好了,好了,”羅彬瀚說,“別在這兒跟我裝模作樣了。我實話和你說,假如我真的要死了,是絕不敢把你留給阿斯的。在我看來你的滑頭對他只會是一種拖累,因為他太老實了,即便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也不會願意使用你。那麼就會變成你單方面地利用他,直到某天他妨礙了你,你就會背叛他——你不用急著辯解,我不過是說說,不會因為你還沒機會幹的事就對你做什麼——總之,我不能把你留給阿斯。那麼茲奴怎麼樣呢?我覺得茲奴對付你或許要更有經驗一些,但他的問題是太溫柔,太脆弱了,他不是個天然有鬥志和野心的人,也許某天當他灰心喪氣的時候就會束手待斃,任由你從他身上啃一口肉下來。要說誰最適合當你最嚴厲的主人,我覺得還得是戈埃尼。”
他甩了甩尾巴,制止了它的討饒和辯解。“你小點聲,別把其他人給驚動了。”他藉著帳篷的遮蓋,索性直接從毯子上站了起來,當著奎泊兌的面蹦了兩下,“你瞧見了嗎?看懂了嗎?”
奎泊兌又閉上了嘴,從頭到尾地打量他,眼睛若有所思地眨動著。
“我剛才說的那些全都只是假設,”羅彬瀚告訴它,“你不會被送給戈埃尼,或阿斯,或茲奴,不是由於我特別的慈悲,只是因為我壓根就不會死。”
他湊到它耳邊,壓低了聲音說:“等你們所有人都化為塵土的時候,我還活得好好的呢。”
奎泊兌的反應顯示它沒有真正聽懂這句話,或許以為他只是在用誇張的方式炫耀自己的本領。於是羅彬瀚又提醒道:“人們都傳言說,迷丘族的阿耶奇活得比一般人長,是不是?甚至還有人相信他直到今天都活著。”
這時奎泊兌總算有了反應。它的後腿已經往帳篷外伸了出去,緊跟著的動作理應是縮身逃跑,快快遠離一個胡言亂語的瘋子。但是它的視線卻一直對著他的眼睛,就用這個彆扭的姿勢僵在了原地。它在飛速地思考,也許腦中已經回想起了許多的傳說,許多近日裡它看見、聽見卻忽視掉的東西。它開始發抖了,但是仍沒有逃跑,而是慢慢在原地趴了下來,像害怕的幼崽那樣用尾巴圈住自己。
羅彬瀚低頭瞧著它,鱗獸們的日常視角要比他習慣的低矮許多,面對一個匍匐在他前腳旁邊的東西,他俯視它時竟反而看不清楚它的全貌。那感覺非常陌生,好像奎泊兌的身體突然變形了,再也沒有什麼面目和部位,只是一團蠕動著的鱗片,一塊裹起來的甲布。他猛地眨了眨眼睛,退回到原本趴著的位置。
“有件事需要你去做。”他說,“如果你做得好,或許我會還你自由。”
奎泊兌離開帳篷的時候,步伐中已經完全看不出一點異樣了。它還是那副畏畏縮縮的姿態,任憑車隊裡的其他人奚落逗弄。羅彬瀚可以在帳篷裡聽見勞工們對它惡言惡語,似乎還有護衛命令它去跑腿辦事,後一種行為嚴格來說已經有點逾矩,因為奎泊兌畢竟是他私人的奴隸,不應受其他人的指使。
他沒有管這件事,還是繼續趴在帳篷裡。戈埃尼偶爾來瞧瞧他。它站在帳篷外頭的空地上,彷彿是害怕得某種傳染病般隔著一段距離,提高嗓門問他感覺怎麼樣。羅彬瀚就在帳篷裡回答說他已經好多了。
“你覺得我們能按時出發嗎?”戈埃尼高聲問。
“恐怕不行。”羅彬瀚在帳篷裡回答,“我得多休息一兩天。”
“好吧。但是我們得抓緊。”
又一天過去了。形形色色的人來探望他,就連茲奴也驚動過了,請人來詢問他到底是什麼症狀。羅彬瀚依然含糊其辭,只說這不是一般的病,因此茲奴也幫不了他。他成天都待在帳篷裡,外頭只守著奎泊兌,基本上什麼事也不做,實在無聊透頂時便會偷偷開啟石箱,用沙板跟箱中的傀儡下一盤五子棋。棋總是下不完,因為劃格子用的時間太長,如果不是這麼做過分可疑,羅彬瀚真想叫奎泊兌去弄一塊方格子的甲布進來。
他一直沒有見好,旅途因此又多耽擱了兩天。戈埃尼的態度逐漸發生了轉變,從最初的恭敬變得有些不耐,然後是微妙的冷淡。當天傍晚,它站在帳篷外頭說:“比安師傅,我們實在不能再拖延了,如果你明天還是起不來,咱們還是先出發吧。”
“我身上沒勁。”羅彬瀚回答說。
“還是吃錯東西的問題嗎?你這幾天除了水以外什麼也沒吃啊。”
“我不知道……這有點古怪。”
“我們無論如何都地得走了。”戈埃尼不大客氣地說,“到了明天,要是你還動不了,我們可以先把你放在車上。”
“好吧,實在不行就這麼辦。”
天色徹底變黑以後,羅彬瀚叫起了奎泊兌。他說:“我要出去舒緩一下腿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