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知領導介紹的任務背景存謬誤，等對方說完，汪彪敬個禮給撥亂反正。“恕我直言。《五人墓碑記》所述4年前的蘇州民變並非東林黨指使的一次暴力抗稅事件。整個事件純屬復社及蘇州地方當局暴力抗法，於財稅無直接關係。”
“哦？我亦不知詳情。這麼說董事會傳達的任務背景搞錯了？”
四子畢竟海外人氏，對國內舊聞知之不詳。汪彪尋思：魏忠賢管體育條線，不去知會他，他則無從知曉今日之事。可以的，魏忠賢不曾參與進來，不曾給出相關資訊，恰恰說明有司的事業條線明晰，情報系統保密工作得當。梁山司可以的！咱來對了。
“此事是魏忠賢局長當年彈壓東林引發的暴力抗法，大背景無誤，但是與財稅無關。”
董樂斌跑去辦公桌取了筆記本過來，擰開鋼筆攤開本子，正襟危坐，“汪彪同志，你細細說來。”
南京蘇州同屬南直隸，當地人知當地事，南京人兼廠衛人員汪彪對四年前發生在蘇州的這樁驚天大案太清楚不過了。
插一句：後世的街頭政治以鬧干政其實是老祖宗玩剩下的東西。
城市裡的潑皮流氓行騙訛詐吃霸王餐，這些活上不了檯面掙不到風險還大，那些有理想有追求的流氓更願意幹一種叫做‘賣打’的行當，這活的俗稱膾炙人口：頂罪。例如本朝之前的登聞鼓制度有其積極進步意義但存在司法陋習，規定擊鼓鳴冤民告官者要先挨二十大板。在一些人事和官場鬥爭裡需要民告官去攻擊政敵，就會有人收買潑皮出首告官。被告官僚也有反制手段，買通衙役下死手打，二十板子就把人活活打死。如此你來我往見招拆招形成一個畸形產業鏈。潑皮成功告官，就成為這條產業鏈上的紅棍、官員眼中的明星炮灰。
待到王朝中後期時司法秩序敗壞，該產業鏈進一步邪惡化。例如收買一些急需用錢的窮人給有權勢有背景的刑犯替罪，乃至給死囚頂死。發展到後世，這種灰色產業鏈最為人熟知的便是醫鬧和官鬧。
在本朝，法律制度優待讀書人，有秀才功名者即可免板子杖責，所以因時制宜，在官鬧基礎上又開發出學鬧來。官紳專門豢養落魄秀才在特定場合用來攻擊政敵，這批窮酸秀才有個專屬名詞‘破靴陣’。大明律規定平民百姓不能穿靴子，只擁有功名官身者才有資格穿靴子，這些落魄秀才故被貶稱破靴（不知道後來的破鞋是不是從這裡演化來的？）。落魄秀才有功名在身，鬧事的時候，衙役礙於法度不敢下重手彈壓，在一些特定場合的政治鬥爭裡很有戰鬥力，非常好使。
自家內部討論案情，汪彪就事論事，不以所處陣營迎合魏忠賢，不去誤導董樂斌對事件的判斷。當年的五人墓事件就是閹黨和東林黨的爭鬥、地方抗拒中央的典型事件。因為把東廠緹騎給活活打死，事情鬧大場面失控，老魏憤而上報吳人造反。為收拾局面，東林花錢買來五條人命，把騷亂造反的罪名扛了下來。
“讀《五人墓碑記》原文，如果真的是想記錄褒揚此五人，所謂五義士反抗朝廷暴政、反對蘇州巡撫毛一鷺和魏局，那麼為什麼不提事發當日顏佩韋等五人具體的作案過程而著重描寫五人死的那天‘顏色不少變’？在原文中張溥自己都寫明瞭，事發當時五人根本沒啥作為。董局，此事就是復社豢養的一群破靴陣行學鬧，明目張膽大張旗鼓募集錢財給落馬的周順昌送行搞出來的。事發當日，東廠緹騎按劍彈壓可還是被赤手空拳的暴民給打死了。你小老百姓敢打朝廷公差？那是暴力抗法！後朝廷追查，‘按誅五人、而五人生於編伍之間’， 證實顏佩韋五人並非有功名的復社成員，就只是出來賣命抵罪的！”
董樂斌肯定通讀過那篇該死的佶屈聱牙的破文章，且不止一遍，乃有七分熟。“嗯嗯，題記文章裡特別提到五人死後‘有賢士大夫發五十金’收斂屍體縫合屍身，都全屍下葬。”--“有賢士大夫發五十金，1條命才給10兩銀子，還有臉自封‘賢士’。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汪彪無奈地笑笑，“東林掌握輿論，宣傳機器在他不在我。百姓只顧營生不問時事，聽風就是雨了。”
事情在汪彪嘴裡就此打住了，而在本原歷史中有後續發酵。事件發生11個月後二逼青年崇禎上臺，老魏徹底失勢，作為復社領袖的張溥乘勝追擊，把這五個頂罪的潑皮與崇禎幹掉魏閹集團的鬥爭聯絡起來，把他們捧為義士，以圖進一步擴大東林復社的影響力！同時，私底下也是為他的鬧事集團打小廣告：俺們復社會官鬧善學鬧，特麼天下第一會鬧事。有能量、有信譽、能收買動員死士能平事，還有能寫文章洗地的水軍，全產業鏈覆蓋。天下無雙這邊獨有，值得朝堂上的東林大佬們高看收編啊！
那麼東林黨一幫大佬怎麼回應的呢，當然是欣喜納之。幾個臭老頭很懂人才梯隊建設的重要性，唯此可保黨團不斷湧現後起之秀而戰鬥力不減。
臨別，董樂斌表示錦衣衛那邊急得不行，很抱歉只能給你汪彪兩天時間收拾行囊辭別家人。
大叻鎮，機關職工宿舍。
宿舍樓俗稱筒子樓，一屋一戶。以過渡期為由，分配政策簡單粗暴，不管你這戶是單身還是三世同堂通通一刀切，如此家裡人口多的擠得跟燕子窩似的。
每個樓層兩頭各有一個公共洗漱間，用個水方個便啥的很不方便，感覺生活上很不習慣。總之條件有限，沒法跟施州比。房客們卻不因此而抱怨，反而苦中作樂，美滋滋體會著丟失了多年的親密鄰里關係和準集體生活特有的鬧熱。因為大夥兒清楚開倒車的艱苦只在一時，等將來生活配套設施全面建成後，大叻的新家一定比施州的老家更寬敞更好看更先進。
那麼為什麼一定是大叻的新家的，為啥不考慮把家安在順化？順化鎮，南區第一大城市兼政治中心，地位和前景不言而喻。芽莊還有西貢，這兩地也不錯。其實會安最好，當為首選。早年便有流行小曲把它來歌唱：小城故事多充滿喜和樂，若是你到小城來收穫特別多。看似一幅畫聽像一首歌，人生境界真善美 這裡已包括。故事可以瞎編，歌曲不會亂唱。會安鎮老城區漂亮新城區便利，被贊為長得最像國內的城市，更是股東大會所在地，房產地價具無限升值潛力啊。
不去！別處哪兒都不去。大叻可不僅僅是宜居小城，它是穆委員傾心打造的樣板間。大叻鎮現在是特區最漂亮的花園城市，將來是特區最高檔豪華的度假勝地，房價必定有司最高，有司最高就是全國最高。房價最高，房租一定也是最高。
哦，明白了。去哪裡安家，就只考慮一點：哪裡房價和租金最高撒。爾等純粹的利益驅動！
多新鮮吶，說啥怪話。課本上說的：人，社會屬性，經濟動物。
有燕子在廊道的燈罩上築巢，晚上一開燈，燈泡發熱有助於孵蛋，利生。晚上一開燈各色飛蟲環繞不絕，在家門口就能吃上滿漢全席，助養。燕子爸媽簡直是個天才，築巢選了個頂好的位置，每天睡覺時零食滿天飛，在身邊散發著誘鳥的香味，這真是把選擇大於努力給具象化了。
燕子寶寶們昂著頭嘰嘰喳喳著不肯睡。燕子媽媽道：寶貝快睡覺，早睡早起，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奈何燕子寶寶覺得老媽在瞎扯，明明是白天流水席吃不飽，晚上熬夜吃到撐。寶寶們想不通會有同類為了食物而早起，這輩子也想象不到會有同類因為沒飯吃而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