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王祿帶著夥計曹長,於深夜丑時來到孟家別院,拜見東家十郎。孟十郎聽他倆說過事情始末,看了看這包袱皮,進裡屋將家志翻出來。王祿說,這家志上記載了十郎的祖父孟銑於元豐癸亥(六)年將十幅禽獸錦樣賣給成都錦院,價九十九萬緡,以黃金兌付。在一個黑衣道人的見證下。時錦院由呂公統籌。家志還列出了十種禽獸錦的樣式。看過之後,十郎指著包袱皮說:“這就是當年的一塊樣錦,價值九萬九千緡。”
王祿問:“九萬九千緡,是多少錢?九十九萬緡,是多少錢?”
十郎說:“比我公的家財還多。”王祿點了點頭。十郎又說:“不過,在靖康之後的幾年,我爹前去懷德籌軍糧,捐了不止二百萬緡。”
十郎說:“如今這些樣子在哪個手裡,無非是錦院。想必賊人馮犰,是從錦院偷的包袱。”
曹長說:“貓頭子青花貍說,是馮犰從新繁縣裡劫的。”又說:“只怕是縣官的東西。”
十郎和王祿聽到這話,都笑了。王祿說:“打屁。”
十郎說:“這料樣子淪落不到一個下縣的知縣手裡。若按你倆所言,這包袱連皮子人人都想要。巧了,它給一個賊人劫了去。”
曹長說:“那貓頭子青花貍,是第二個拿到包袱裡的東西的人。”
十郎說:“不是,被搶的才是頭一個。”
王祿問:“該當如何?交不交公?”
十郎問:“公?什麼公?這是我家東西。”十郎發令道:“這是我公的傑作,本來無價。把它賣給錦院,是我公被逼無奈。我孟家的東西,就是化成泥埋入地也不能落到一個賊人手裡。現在,我要知道它怎麼就落到了一個賊手裡。你們去給我找那貓頭子青花貍,問出賊人是如何劫了這包袱的。”
這一夜,曹長從孟家別院出來,心裡仍然為難。掌櫃的王祿要他再去大覺寺找青花貍。他不想去,可還是去了。去的時候,見院子裡沒有貓,好像青花貍不在。曹長走了,卻把身後跟著的黑衣道人留在了院裡。事後,青花貍說,那黑衣道人就是跟著曹長來找他的。曹長來時,貓剛給金絲貍帶出去。院子沒有鎖門。他聽到曹長敲門就躲了起來。曹長從院裡走了一圈,走了。黑衣道人沒走,因為發現了沙坑裡有新鮮的貓屎。青花貍說,他看見那黑衣道人蹲在沙坑旁邊,聞一截子貓屎。他知道,聞一聞就能識別出這截子貓屎是何時屙的,這人一定是個高手。既然是跟著曹長來的,這人要問的問題,應當也是曹長想問的問題。對曹長可以說不知道。對高手,不能說不知道。說不知道的結果輕則是給吊到房樑上,灌一腔子貓屎,重則死。就算編瞎話也不能說不知道。於是青花貍主動走出來,告訴黑衣道人:“你說的包袱裡的東西,是我賣到盝家當庫的。你說的包袱皮,我沒見過。但我知道你想知道是誰派了馮犰去新繁縣劫道。我雖然不知道馮犰為何不從成都摸包,非要去新繁縣劫道,卻知道他的東西最後都給了孟驍。誰是主謀?還能有誰是主謀?那包袱起先在馮犰手裡,最後到了要找馮犰的人手裡。找馮犰的人有明的,也有暗的。老四那樣的是明,曹長那樣的是暗。老四的人沒找著的,當然就到了曹長手裡。”
黑衣道人說:“那曹長是個憨包兒。”
青花貍說:“是個憨包兒。自從我藏到這裡,只他一個找上門來。你不也是跟著他來的麼?他得憨成啥樣,才拿二百緡收一個斷了腿的假和田駝獾?許他是憨,但他身後的人不憨。”這時候,青花貍所說之曹長身後的人,是盝家當庫掌櫃的東家,孟十郎。青花貍編故事扯謊抬槓,是想把黑衣道人騙走,自己好趕緊逃走。編完故事,他打量著黑衣道人的顏色,又說:“不然,你問一個試試,要是那包袱皮也到了孟十郎手裡呢?案子不就破了?”
這時的青花貍沒有想到,自己編的故事正是黑衣道人想聽信的。倘若老四也能編個這樣的故事,就用不著死了。黑衣道人臨走前撂下一句:“你要是敢離開成都,等著。”就又去找曹長。
曹長沒有故事,可也怕黑衣道人,只好如實相告。曹長說了包袱皮的來路,也說了王祿把包袱皮交給了東家孟十郎。黑衣道人說:“那是我家失竊之物。你去告訴孟驍,明晚宵分,帶上一切東西到新繁縣重光寺,我等著他。”
同時,掌櫃的王祿受東家之託,到新繁縣尋找驛人李丙。王祿從縣外的破庵裡找到了李丙,問他東西到底是哪個人託送的。李丙說不知道。王祿笑了,說我得讓你實在點兒。就點了十張錢引擱在桌上,用一錠銀梃子壓住。王祿說:“一句話一百緡,說不?”
李丙從十張錢引裡抽出一張,說:“是莊浪人喬里正。那喬里正跟我說,他是受吳姓人所託。”又抽了一張錢引,說:“包袱裡有三個碗,一卷緙絲軸,一塊墨,一個夜壺,一個玉騾子。”
王祿問:“還有嗎?”
驛人李丙說:“沒了。”
孟銓問:“真的沒了?”
王祿說:“沒了。”
王祿回來後,把李丙的話轉告給孟驍。孟驍知道喬里正說的“吳姓人”就是吳家之族長吳太師的親戚。也知道了當年是張公買走孟銑的錦樣。張公買錦樣,花的是呂公的錢,呂公的錢,又是從祖父孟銑手裡沒收的錢。張公將錦樣轉給吳郎,吳郎又命令爹孟諫去前線籌備軍糧。明白了一切之後,孟驍火了,覺著從公到爹,被張和吳算計了好幾十年。孟驍罵起人來。王祿安撫他說:“從張到吳,也不盡是一回事。”孟驍點了點頭,說不是一回事,訛的都是我家的錢。不是一回事,這錦樣咋就到了老吳手裡?
王祿說:“咋到的,咱也不能造他的反。”
孟驍說:“我今日就造他的反怎的?”
王祿說:“你要造反,先掐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