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買寶
青花貍和竇霜都是樂山人。成都土人說,這兩個是從峨眉頂上下來的人。紹興時,青花貍因為夜戲僧人被師父趕下山,要飯來到成都,從城外捉住一隻大貓。要把貓剝皮時,一個成都人過來問,貓多少錢。又有幾個成都人過來問,貓多少錢。青花貍賣貓賺了十緡,此後天天抓貓,做起了賣貓生意。
青花貍從市上開貓檔,養貓賣貓,訓貓劁貓,還配出十幾種前所未有的花貓。成都人愛貓,見青花貍所販之貓模樣稀奇、性格乖巧,紛紛來買,貓價五六十緡常有。青花貍發了小財,成了好幾家妓院的主顧。土妓說,青花貍好男色,赴妓院招的是男妓。青花貍諂媚,出手大方,男妓們見到他,都叫一聲“四爺”。直到紹興二十八年,師兄竇霜下了樂山,憑一身武藝從峨眉縣衙門做吏役,管抓犯人。他武藝雖高,卻不會做衙役,將一個敲詐過主簙的賊人私放了,被縣衙除籍,這才跑來投奔青花貍。
竇霜不喜歡貓,住在青花貍的貓檔裡,見到一地花貓,就罵青花貍不務正業沒出息。於是,青花貍出錢給他開了狗檔,又到各縣上了種狗。成都人也愛狗,不指望狗看門戶,中狗小狗賣得好,一條雪狷七八十緡常有。然而竇霜不喜歡中小狗,常對狗仔踢來打去。青花貍又赴各縣給他買來幾條大狗。大狗也被竇霜踢打,性子就兇,見人亂叫。大狗賣不出去,竇霜本打算開狗肉館,算了算賬,覺著賺不了錢,就開了鬥狗場。鬥狗場以鬥狗為戲,戲法是將兩條狗放到籠中,眾人下注,主人引二狗惡鬥。鬥罷贏家拿錢。狗贏了,主人除卻拿輸家的錢,還能拿贏方賭客下注的兩成。為應對官府禁賭,竇霜許賭客以畜、糧、茶、帛等物下注。押物的賭客輸給了贏家,以物兌錢,竇霜把錢付給贏家,再差遣一杆販子將物鬻到市上,獲利的一半,還能回到他的手上。
這生意雖然下爛,當算是沒有欺詐。然而,青花貍卻常在鬥狗上做鬼兒。有人說,青花貍給狗用藥,給哪條狗食藥,哪條狗必輸無疑。有人說用不著,凡是由賭客牽進籠子的狗,十之八九是從竇霜的狗場買的。青花貍知道狗的實力如何,也是十之八九。還有別的說法。關於青花貍是如何從鬥狗場上做鬼兒的,成都人的說法不一,不過,一切說法都能印證:青花貍愛去鬥狗場,這一點和馮犰一樣。
日前馮犰去新繁縣劫道,為的是買一條好狗。買好狗是為了到鬥狗場上贏錢。馮犰從新繁縣回來,用玉駝獾從盝家當庫換來二百緡錢,然後去狗檔,遇到了青花貍。青花貍說他正有一條好狗要賣。馮犰說,要最好的狗。青花貍便牽來一條半人高的大白狗。馮犰花一百緡錢買下此狗,晚上去鬥,輸了,一如往常。馮犰不甘心,又從褡褳裡摸出那塊奚廷珪,要押一百緡做賭資。鬥狗場的賬房不給押,還是青花貍給他拿來了一百緡。再賭,仍然輸了。中夜,馮犰離開鬥狗場,一百緡還剩一緡。這最後一緡錢,連同馮犰這個人,都在路上被一個矇頭壯漢劫了去。壯漢是青花貍的弟兄,原是男妓,如今跟了青花貍,綽號金絲貍。金絲貍將馮犰綁到青花貍的貓檔,捆成一根人棍,掛到房樑上。
青花貍問:“你摸來的寶貝在哪兒?”見馮犰不說,青花貍說:“說了,給你三條好狗。”
馮犰說:“屁眼生瘡的陰陽人,給老子爬開。”就被灌了一腔子貓屎。
不一時,馮犰叫苦連連、吐瀉不止。青花貍問:“說不說?”
馮犰說:“全在西門外野墳圈子裡。”這是在天將明時。
辰時開了城門,青花貍帶著金絲貍出了笮橋門。馮犰所說的野墳圈子,是出笮橋門向浣花溪北方走五里就到的一片墳。年頭久了,墳頭四下長草。墳下埋著的不知是誰家的先人。青花貍與金絲貍,正是從這裡刨出了馮犰的贓物。二人揹著東西回到貓檔,見馮犰一動不動,像是暈過去了。直到從盝家當庫回來,才發現馮犰死了。據曹長說,馮犰是死於食屎。那貓屎從院子裡放久了,有毒。後來青花貍說,搞不清馮犰是怎麼死的。即使貓屎有毒,咋能讓人吃了立刻就死?
青花貍是帶著金絲貍去的盝家當庫。金絲貍提著一個褡褳,裡頭是贓物。青花貍抱著那隻四腿焦黃、耳朵純黑的大白貓。青花貍將三個碗留在貓檔,將八寶夜壺、奚廷珪與周越真跡帶來當庫。掌櫃的王祿一樣樣看了,問:“哪來的?”青花貍說你個油嘴老糟頭,只問你收不收。
王祿說:“都是貢品。收了,不好出,價不好說。”
青花貍說:“你給老孟家省錢?少一千不行。”
王祿說:“行。”
青花貍說:“我再去問問別家。”
王祿說:“問啥子,我一定是出價最高的。”
青花貍說:“不問這三樣,我還有三個大碗,一個白底黑花,一個純黑,一個月白泛青,也要出。”
王祿說:“啥碗?”
青花貍說:“王侯宰相吃飯用的碗。”
王祿說:“也收。”
青花貍說:“怕你財力不夠。”
王祿說:“笑話!”
青花貍說:“那你等著,我回去拿。”說著,就讓金絲貍將八寶夜壺、奚廷珪與周越真跡收進褡褳。
王祿問:“啥意思?”
青花貍說:“要麼你給我一千緡當定金。我回去拿,保準東西都賣你。”








